1986年6月24日清晨,报亭还没完全开门,一份《人民日报》被人从窗口递出。短短两版,邓稼先三个字格外扎眼,也宣告了这位隐姓埋名的科学家终于“浮出水面”。许鹿希就在这个日子接到了数不清的电话,“邓先生还在吗?”对方一声又一声地追问,让她的心沉到谷底——保密三十年的禁令突然解除,只说明一件事,组织已经在为他的后事做准备。
电话挂断,她翻报纸的动作有些僵。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开过去的回忆:从1958年“调动工作”四个字开始,邓稼先就再没给过家里一句解释。那晚,他只是轻声交代,“我不在时,家里就靠你了。”许鹿希哭了,哭声被夜色吞没,她知道自己问不出答案,也没资格问。
自此之后,他变成“没有行踪”的人。无论文凭多高,无论朋友多少,都被一句“不可说”隔绝。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家里漏雨,全落到许鹿希一个人肩上。最委屈的时刻,她拿着家长会通知书,站在空荡教室门口,听见别的家长低声议论:“邓家是不是出了事?”她装作没听见,转身走开,脚步却发虚。
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上空腾起蘑菇云,举国沸腾。可在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房里,邓稼先紧握母亲的手,母亲却早已听不见外面礼炮声。原子弹成功,他却只能在暗处落泪。许鹿希后来回忆:“那天晚饭,他只吃了一口稀饭。”外人只羡慕功勋,没人看到功勋背后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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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二十年,长期辐射埋下的病根爆发。化疗第一天,邓稼先白细胞几乎归零,医生皱着眉说:“骨髓像干枯的田地,打多少药也没用。”听到这句话时,许鹿希仍抱着最后一点幻想,想去查一查其他进过爆心的同行身体状况——也许,他不是唯一的倒下者;也许,有人能活得更久,从而证明邓稼先还来得及治。
她拿着当年核试验花名册,一路问一路记。几年调查下来,名单上近半的人或因白血病、或因肿瘤先后离世。见到最后一位健在者——李旭阁——时,她心里亮起一点火苗:这个硬朗的老军人,或许就是那条不被辐射击中的“漏网之鱼”。
李旭阁的档案并不起眼:小学四年级文化,战争年代当过排长,1964年5月被张爱萍挑去大西北做随行参谋。第一次见面,张爱萍问他:“敢不敢跟我去看一场最大的‘礼花’?”李旭阁咧嘴笑:“打仗都不怕,还能怕礼花?”一句话定下命运。
8月,沙漠气温奔四十度,白天风像刀子。为了勘察爆心地形,他跟着技术组反复测算,每天身上裹着厚厚防护服,汗水顺领口往靴子里灌。夜里休息,他掀开帆布顶眺望星空,骂一句“鬼天气”,转身继续抄写报告。张爱萍看在眼里,拍拍他肩膀:“文化不高没关系,关键是脑子活、肯吃苦。”
爆炸那天,铁塔瞬间蒸发,尘浪卷出三千米高。基地里一片欢呼,张爱萍却皱着眉,“中心残骸情况得有人亲眼看。”没人主动,李旭阁举手,“我上!”张爱萍拦他,“核辐射超标,你有妻儿。”李旭阁回一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句粗话,把周围的劝说彻底堵回去。
第二天,他穿厚重防化服上直升机。舱门一开,探测仪指针甩到尽头,示警蜂鸣声刺耳。他却把身子探出机舱,用照相机连按快门,足足十分钟。降落后,他默不作声地把胶卷递给技术组,抬手擦汗,面罩里滴下来的是冷凝水,也是汗。谁都没料到,这十分钟让放射性物质顺着微小缝隙钻进身体,沉在肺叶,一待就是三十七年。
2001年春天,许鹿希从电话里听到“李司令确诊肺癌”几个字,差点握不住听筒。她苦笑着告诉对方:“原以为李司令会逃过,这下一个都跑不了。”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当年爆心里的沙粒,从未放过任何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1999年“两弹一星”功勋授勋仪式之前,二炮机关还没人知道李旭阁曾深度参与首爆。请柬送到,他抬头看了看,很平静地说:“我就是一粒沙子,镶在墙缝里,不说也没啥”。有人不解:“立大功为什么不吭声?”他摆摆手,“当兵的,领命而行,完事归队,图啥名?”
同年秋天,他站在人民大会堂里,看着礼兵托着金灿灿的功勋章经过。灯光落在他满是辐射斑的手背,他轻声嘀咕:“值。”随行医生听见了,愣了一下,没再多问。
邓稼先逝世前一天,曾把许鹿希叫到床边,“别让别人落后太多”是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半小时后,全身出血。护士忙着输血,他的生命值却像漏沙的沙漏,怎么也补不上。长久的嘈杂里,仪器突然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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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鹿希后来再整理那份追踪记录,笔迹愈发凌乱——姓名旁边红色圆圈越来越多,代表的都是逝者。她没有再画圆圈的力气,把笔放进抽屉。墙角放着一堆旧防化服,袖口早已发白。有人问她:“后悔吗?”她抬眼答:“没有人后悔,核爆心里没有幸运儿。”
今天,戈壁上的第一座铁塔早被风沙掩埋,只剩残片偶尔被风吹露。游客戴着墨镜路过,没人知道脚下那片土地曾经闪着蓝白色电弧。大部分亲历者已经沉默,留下的资料只是档案袋里的冰冷数字,和极少数当事人嘴角的一句“这事儿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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