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85后核雕匠人高华林 果核里藏着航母与《核舟记》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在初中课本《核舟记》里，明代王叔远雕琢的“大苏泛赤壁”图景，曾让出身于核雕世家的少年高华林惊叹于方寸果核里的乾坤。20多年后，高华林以刀为笔，耗时五年重现《核舟记》，他通过镂空、镶嵌等雕刻技法成功塑造出了7个形态各异的人物和8扇精巧细致的窗户，厚度仅60微米的窗户在榫卯加持下可实现开合，这件被誉为“当代核舟巅峰之作”的核雕作品，估价超百万。

而今，高华林又耗时半个月将“辽宁号”航空母舰“塞进”5厘米果核，以1∶6000的比例还原甲板细节，战机如蚊蚋停驻，舰岛雷达清晰可辨，失传的“鬼工技”在微米级刀工下重焕生机。作为核雕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高华林的技艺远不止于此，他南北求学，精进技艺，以刀锋为笔，打破核雕在传统与创新间的禁锢。他踏遍中原大地，让嵩山武僧的虬髯、黄河浊浪的漩涡、荥阳窑洞的窗棂在核面生长。为了吸引年轻人，他更是将《山海经》神兽与赛博机械熔铸为盲盒，让十二生肖在潮玩中苏醒，而他孜孜以求的，只是成为中原核雕的守护者与创新者，在方寸之间讲述中原文化故事。

把大国重器“塞进”橄榄核用榫卯结构制作出五厘米“辽宁号”航空母舰

作为非遗“新青年”，出生于1987年的高华林一直有个愿望，他想要制作一艘现代版的核舟，这个愿望终于在今年5月加载上日程。

5月26日，高华林用了多半个月的时间，如愿把大国重器“塞进”了橄榄核，在河南卫视《艺路生花》综艺第三季的首期节目中，他按照1∶6000倍的比例将三枚橄榄核以榫卯结构镶嵌，制作出5厘米大小的“辽宁号”航空母舰的船体，并如实雕刻还原甲板细节，船体上停驻着如细蚊般大小的战机，就连舰岛雷达也清晰可见，这个全国独一份的核雕版“辽宁号”以其令人惊叹的微米级雕刻技艺，再现了古人被誉为“鬼工技”的高镂空雕刻技法！

“‘辽宁号’战舰全长304米，而核舟版仅长5.5厘米，但它的完成度能达到‘辽宁号’的百分之八九十，包括真实版‘辽宁号’上的救护车、直升机、指挥塔等，基本上能看到的都做出来了，而且所有的物件都是独立完成的。”即便有20多年的核雕经验，高华林首次尝试时也忍不住破防，“如果要论难度级别，核舟版战舰的难度要比《核舟记》‘苏东坡夜游赤壁’版核舟的雕刻难度还要高！目前核雕圈里没人做过，一方面由于比例过小，再者结构过于复杂。”

为了如实还原“辽宁号”战舰，那段时间高华林闭门不出，天天埋头在狭小的工作台上忙碌着，他时不时拿起一把放大镜细细观察，手里的刻刀在果核上不断舞动，碎屑在眼前缓缓坠落。高华林提到，打造一艘核雕战舰需要大量的前期工作，从题材的选定，到匹配适合的果核，再到每一笔下刀，每一个细节都达到微米级别。“目前把微雕技术应用到核雕上的手艺人，全国没有几个人。”

在整个制作过程中，高华林觉得核雕战舰最难的部分是舰体，因为它不同于以往用一颗橄榄核完成整个核舟雕刻，而是将三颗橄榄核切成十几个大小一样的1毫米小切片，雕刻完再像组装家具那样拼接起来。“橄榄核材质细腻，但是形状为两头尖，中间圆且空心，用它制作传统的核舟完全没问题，但却没办法把舰体的甲板做得平整。为了取中间最好的部位，我切了几十个橄榄核。”那些橄榄核都是高华林收藏了五年之久的宝贝，每损毁一个老果核，他都忍不住惋惜一番。

“拼接甲板的时候也是问题频出，有时候好不容易拼接完，第二天却发现甲板又裂开了，只能再重新打磨制作，反反复复尝试了好久才解决干裂问题。”时间紧，任务重，高华林没有时间去平复心情，只能在崩溃中继续雕刻。当他长出一口气想卸下内心的疲惫和焦虑时，战舰甲板上停放着蚊子般大小的飞机随风而去，让他再一次忍不住捶胸顿足。

完工后，高华林倒头连睡三四天，其间核雕战舰好评如潮，全网视频播放量超千万。在被问及全国首个榫卯结构的核舟战舰对核雕圈的影响力时，他自信满满地说：“我做核雕20多年，一直都处于核雕圈的头部位置。我们团队开发创作的核雕新作，常常被全网模仿，这都习惯了。”

奔波全国各地拜访核雕名家要做中原核雕的守护者与创新者

在方寸果核之上，雕琢万千世界，这是核雕艺术的独特魅力。核雕技艺分为南北两大流派，两派又分很多支脉，中原核雕技艺属于北派河南一脉，而高华林正是中原核雕这门古老技艺的守护者与创新者。

“据我所知，核雕技艺是在清朝同治年间从北京传播至山东，进而流传到河南境内，以河南本地所产桃核——脑纹桃核为载体，雕刻一些花篮、衣扣、扇坠、挂坠等物件。”出生于雕刻世家的高华林，自打记事起就跟随家人沉浸式体验雕刻艺术，他祖父核雕制作的桃篮、父亲拿到手的木雕以及姨夫的雕花葫芦构成他儿时最深的记忆，他甚至常常堵在姨夫家门口讨要装蝈蝈儿的雕花葫芦。那时候，会有很多老人在农闲时制作一些小葫芦、雕刻桃核拿到集市上去售卖来贴补家用。高华林记得，在他的家乡，小孩出生的时候，老人们都会在孩子的手上戴一个桃核，等到18岁成人时还会在胸前挂个核雕。

9岁左右，还在上小学的高华林已经初现雕刻天赋，他将锯条磨成刻刀，在捡来的石头上刻字，又做了一个木质底座来摆放石头。2013年，美术专业毕业的高华林开启求艺之路，他奔波于全国各地拜访核雕名家，山东、湖北、宁夏、浙江……他几乎走遍了整个内陆城市。在学习过程中，他发现全国各个城市的核雕艺人风格都不一样。在山东潍坊，高华林见识到桃核雕刻的粗犷之美，匠人巧妙利用桃核上天然的坑洞，将弥勒罗汉刻入起伏肌理，衣袂褶皱与核纹浑然一体。在浙江青田，核雕大师秋人的《大江东去》带给他视觉和创作上的震撼，0.3毫米的刻刀随着核体游走，28个人物、微雕核舟纤毫毕现，连酒旗文字都清晰可辨，而秋人最拿手的高镂空核雕技艺更是让人过目不忘。

“南方核雕擅长以文人典故入画，而中原核雕却依旧止步于桃篮、十二生肖等小工艺，这不该是中原核雕的上限。”2013年，高华林游学到浙江青田时偶遇秋人先生，他被誉为核雕高镂空艺术创始人，也是中国当代核雕最有影响力的雕刻家之一。高华林当即决定拜秋人为师，几经波折后，2014年5月底，高华林终于得偿所愿拜其门下，研习微雕技艺。他潜心钻研，花费大量时间去创作，也尝试将不同的文化题材融入核雕之上，三年研学，使他渐渐从一个小小的雕刻师向创作型雕刻师转变。

“秋人老师是一个艺术家，他不会强调让学生去把某个作品雕刻出来，而是会引导你转变思路，尝试挖掘不同的文化故事。”高华林回忆道。

创作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自身的艺术价值渐渐被市场看见

深入学习核雕期间，秋人的创作理念深深扎根在高华林的内心，他的思路一下就打开了，脑海里时不时冒出一些新奇的想法，就赶紧找个本子记录下来，日后慢慢去完成。

在高华林记忆里，他独自尝试雕刻的首个创作类核雕作品《沙滩小蟹》卖了300元，那是他学习核雕创作以来挣到的第一笔高收入。对他而言，这件作品不仅见证了他破茧的重要时刻，也让他的艺术价值开始渐渐被市场看见。

高华林刻刀下呈现的《沙滩小蟹》灵巧生动，布局精巧。橄榄核体呈扁长形，表面雕琢布满细密“沙砾”，三只小螃蟹错落分布，一只居于上方，肢体灵动，似欲攀爬；另外两只在侧面，或蜷缩，或伸展，仿佛在沙间互动……为了呈现出沙砾粒粒分明的质感，高华林改良平口刀为三角刀，在2厘米的核面上雕琢出300余粒的立体沙晶。

“雕刻这件《沙滩小蟹》大概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刻废几十枚橄榄核才得以完工。因为不仅需要考虑三只螃蟹的平面布局，还要体现出沙子层叠堆积的立体感，以及海浪席卷沙滩的流动状态，每一粒沙子都要用刻刀雕琢几十遍才能成型，这对技术要求较高，不太好仿制，这在当时也是全国独一份。”高华林提到，制作核雕首先需要根据橄榄核的形状进行构思，在核上勾勒出图案打坯，然后对整件作品的细部进行粗刻，之后才开始对粗雕好的作品进行细节完善，最后再以粗细砂纸进行打磨和抛光。

首次尝试创作题材，最让高华林崩溃的是在雕刻三只立体螃蟹时，既要考虑它们之间的关系，还要合理摆放位置，再加上自身技术还差点火候，不是螃蟹腿雕断了，就是眼睛雕坏了，问题层出不穷。“总之最难的就是空间布局，成型后若发现主体位置不对，便无法更改，只能砸掉从头再做。”

后来，高华林又尝试雕刻了一屉小笼包，他起名为《蒸蒸日上》，里面一共是八个小包子和一个小蒸笼，包子既可以放在蒸笼里当摆件，也能串起来做手链。为资助浙江省一位12岁的白血病患儿就医，高华林将这件作品送去公益拍卖，将拍卖所得的6000元捐给患者。高华林的作品不仅首次卖出高价，他的义举也得到圈内朋友的一致认可和支持。

耗时五年完成五版《核舟记》被誉为“当代核舟巅峰之作”

说起高华林的成名作，大抵是他五年来不断改进的《核舟记》，而魏学洢所著的《核舟记》几乎成了所有核雕手艺人必修的课程。

《核舟记》中，一枚本该废弃的小小果核，经过明代奇人王叔远手中的刻刀数以千万次的磨、划、铲、凿、锉，于“长不盈寸”的桃核上尽显万物百态，宫室器具、人鸟走兽、山峦云月等在这方寸间一览无余，而那一幅“苏轼夜游赤壁”的画面更是深深烙印在高华林的内心深处，也成了他未来追逐核雕技艺的动力源泉。

2018年，高华林开始尝试雕刻《核舟记》。他表示这篇文章对人物所处的位置、表情以及特点都描写得极为详细，但由于没有核舟原型可供参考，首件作品只是完成了船上苏轼、鲁直等人物雕刻，而核舟的门窗等部分处理得较为粗糙。后来，高华林又多次翻看古籍资料，参考明清时期舟船的局部细节，经过五年的努力探索，通过镂空、镶嵌等雕刻技法，成功塑造出了7个形态各异的人物和8扇精巧细致的窗户，核舟上厚度仅60微米的窗户采用榫卯结构镶嵌，能够实现开合，这也是高华林最新呈现的第五个版本的《核舟记》，目前收藏于法国卢浮宫内。

“从第一版《核舟记》改进到第五版，不仅仅是核雕技术的提升与变化，还有舟船上7个人物布局及细节的完善。”高华林提到，为了复刻明代核舟，他一改往日对船篷较简单的雕刻方式，而是用刻刀一点点雕琢成竹编样式的篷顶，使核舟更显精致。除此之外，他还突破性地在舱内增刻苏轼、佛印、书童三维立体人像，他们喝茶的茶具以及手里的念珠等细节也都面面俱到。这件被业内誉为“当代核舟巅峰之作”的藏品，现估值已超百万，也奠定了高华林在中原核雕的领军地位。

如今，高华林的第六版《核舟记》已经提上日程。为了改善橄榄核因长久放置导致的干裂问题，他计划将橄榄核的隔层打掉，把船舱做成镂空状，这样既能防止核体干裂崩口，又能实现船舱360°全方位透出光影。同时，他还计划将苏轼的《赤壁赋》阴刻在仅有5厘米的船底上，370字排列紧凑，单字小于1毫米。“每个字都像蚊子腿那么小，需要拿着放大镜才能看清楚。”高华林笑道。

除了爱好就是坚持我的人生只有核雕

三年的游学历程，让高华林在不断的学习摸索中积攒了不少经验，也萌发出通过创新把中原文化融入到核雕中的心愿。

2016年，高华林学有所成，决定返乡创业，他联合众多核雕艺术家成立核潮团队。而等待他的第一个难题，居然是核雕技术上的暴击：北方气候干燥，橄榄核在这样的气候下十雕九裂。为了攻克技术难题，高华林昼夜不休地实验，想办法找各种材料替代，但都不甚理想。

偶然间，高华林发现传统“保核肉”做法导致核内外压力失衡，而高镂空的雕刻技艺以彻底镂空内腔的方式，使核内应力得以释放，直接从技术上解决了果核崩裂的难题。这项“内外压力平衡法”的技术，让高华林的核雕作品突破手串等传统工艺品的局限，转向更具艺术价值的立体微雕。

为了打破中原核雕的局限，高华林踏遍中原大地采风，不断推陈出新，他试图将商都文化、禅宗文化、黄河文化等中原文化巧妙地融入核雕中。他将嵩山少林寺的武僧禅影化作《菩提达摩》的虬髯飞动；为呈现1923年京汉铁路大罢工历史细节，他耗时半年查阅史料，雕制《郑州二七塔》；为了呈现荥阳窑洞民居，他还在核桃上雕出7孔窑洞、21扇镂空花窗，连阳光透过窗棂的光影都精确计算角度；曾与河南博物院联名开发“妇好鸮尊”核雕书签……去年，高华林又拜入三大泥塑派系之一的河南省级非遗泥塑第五代传承人赵恩民门下，巧妙地将泥塑人物造型姿态融入核微雕艺术中进行创作。如今，高华林的核雕作为“文化使者”相继走进26国展览，精湛的技艺令外国友人连连赞叹。

问及在核雕技艺上取得如此非凡成就的秘籍时，“除了爱好，就是坚持。”高华林坦言道，核雕圈里有很多手艺比他好的前辈，但都迫于生活压力而离开。虽然结婚后他也有生活压力和家庭矛盾，却依旧改变不了他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趴在工作台上捣鼓核雕的快意时光，“我从小接触这门技艺，我的人生只有核雕，除了它别的技术也不会。”

现在，高华林主理的核潮店铺已经走出中原，稳稳扎根在京沪等一线城市。对于未来，他计划集结全国的核雕艺术家一起全力打造“核潮”品牌，不仅要让濒临失传的“鬼工技”长久传承下去，更要在这方寸之间讲述中原文化故事。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静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