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读诗与刷手机

读诗与刷手机

文|周忠应

每晚睡前半小时，是“无手机时刻”

我的玄都观，就在这方寸之间的荧荧之光里。

这光，是冷的，泛着些金属的、玻璃的质感，贴在我的眼睑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我的指尖是热的，在冰冷的屏幕上焦灼地、无意识地滑动，仿佛一个虔诚而又心不在焉的信徒，在反复摩挲着一部无尽的电子经文。刷——，一张精心雕琢的脸，用一种我永远学不会的娇嗔，推荐着一只据说能抚平一切岁月痕迹的玉簪。刷——，一段浓缩了所有冲突与反转的剧情，在十五秒内演完了悲欢离合。刷——，一则标题骇人听闻的资讯，用血红的字眼，预告着一场与我毫无干系，却又让我心头一紧的危机。

桃花，桃花，还是桃花。

绚烂的，喧闹的，争先恐后的，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在我的视网膜上焚烧。它们千树万树地开着，挤占了我视野里的每一寸空白，不留下一点喘息的空隙。它们是被精心计算好的春色，在算法的春风里，按照我的脾性，为我一个人灼灼盛开。

起初，我是愉悦的。这仿佛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我是唯一的君王，弹指间，万花朝我绽放。我知晓天下的趣事，最新的梗，最热的剧，最犀利的评论。我的笑点被训练得越来越高，我的泪点被安排得恰到好处。我在一个个十五秒的跌宕起伏里，感觉自己与这沸腾的时代声息相通，我没有被抛下。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愉悦里，渗进了一丝倦，一丝空。就像一场盛大狂欢后，杯盘狼藉，灯火阑珊，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耳边还嗡嗡作响着残余的喧闹，心里却空落得能听见回音。那千树万树的桃花，看久了，竟觉出一种千篇一律的虚假来。它们太完美了，太急切了，太懂得如何在一瞬间攫住我的目光。它们没有疏影横斜的风致，没有暗香浮动的余韵，它们只是一场视觉的轰炸。

我的指尖停了下来。屏幕停在一个美食视频上，博主正在熬一锅汤，镜头推得极近，能看见澄黄的油星在乳白的汤面上轻轻泛开，又缓缓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没有喧宾夺主的音乐，只有那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像夏夜池塘边耐心的蛙鸣。我忽然想起刘禹锡，想起他那年站在玄都观外，人潮如织，桃花如霞，他却冷冷地看穿了那一片繁华背后的虚妄。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那扑面而来的，何尝不是今日这屏幕里的流光溢彩？那“无人不道”的，又何尝不是我们点赞、转发、评论的喧嚣？我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追逐着，以为自己是那清醒的看花人，却不知早已成了那“桃花”的一部分，我们的悲喜，我们的注意力，我们零碎的时间，都成了滋养这片数字桃林的土壤。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我呢？我离去过吗？我似乎从未离开过这片方寸之地。那么，这些充斥我生命的“桃花”，又是在我“去”后，由谁栽下的？我怔怔地看着那锅依旧在慢炖的汤，一股凉意，却从脊椎骨缓缓爬升上来。原来最可怕的流放，不是去往蛮荒之地，而是精神上的失守。我的人坐在这里，我的城池，却早已插满了别人的旗帜。我的玄都观，就建在我的脑海里，而我，是里面最虔诚、也最麻木的囚徒。

我的大脑，怕是真的有些“腐”了。

前几日，想给远方的朋友任丽丹写一封长长的信。摊开纸笔，坐在窗前，阳光很好，心情也酝酿得恰好。可当我提笔，想要描述窗前那棵梧桐树的新叶是如何在风中颤动时，我的脑子里空空如也。那些曾经在语文课本里学过的、优美的、精准的词汇，仿佛被一层粘稠的雾霭笼罩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捞不起来。我努力地回想，捕捉，最终落在纸上的，却只是干瘪的、被用滥了的几个形容词，“叶子很好看”，“风一吹就动”。

我颓然掷笔。那一刻，我惊恐地意识到，我的表达能力，我那用以感受细微、描摹世界的触角，正在被那十五秒一个高潮的“桃花”所吞噬、所腐蚀。我的思维变得破碎，难以维系一段完整的、深入的叙述。我习惯了被投喂，被牵引，被一瞬间的刺激所满足，却失去了主动去探寻、去组织、去创造的能力。我的大脑，这片本该孕育思想的丰腴土壤，如今板结、贫瘠，除了被动地接收那些色彩艳丽的“桃花”，再也长不出属于自己的、哪怕是一株柔弱的草芽。

我想起那些在短视频里长大的孩子们，他们画不出一个完整的小人，他们是否也将在未来，构建不起一个完整的、丰盈的自我？当我们都患上了这“桃花依赖症”，将那片刻的、廉价的愉悦当作精神的食粮，那需要留白的诗，那讲究纵深的历史，那绵长而复杂的情感，又将安放于何处呢？

就在这一片腐坏的喧嚣里，我却常常不由自主地，点开那个叫《向往的生活》的节目。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让那画面和声音，像一泓温水，缓缓流过我被“桃花”灼伤的眼睛和神经。

那里有一个男人，总在厨房里忙碌着。是黄磊。他不像那些“桃花”，他没有三秒一次的变装，五秒一次的金句。他常常就是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切着菜，或者守着灶上的一锅汤。那汤，要文火煨上三小时，他看着那锅汤的眼神，是平和的，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松茸要空运，火候要讲究，连炒个青菜，他也念叨着“锅气”。

有人说他矫情，说他营造中产的幻觉。可我看着他那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锅中缓缓升腾的、带着食物原始香气的白汽，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那厨房，于我而言，早已超脱了烹饪的场所。它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抗。对抗什么呢？对抗那十五秒的高潮，对抗那即时的、却又转瞬即逝的反馈，对抗将我撕成碎片的信息洪流。

在那里，时间是以另一种单位计算的。它不是“刷”过去的，是“熬”出来的，是切菜的节奏，是炖汤的等待，是朋友间对话那恰到好处的留白。那是一种“慢”，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合时宜的“慢”。这“慢”，多像刘禹锡被贬去的朗州啊。离开了长安那个名利与信息的中心，在蛮荒之地，日子慢了下来，心却澄明了起来，于是才能写出“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豪迈。那是一种精神的放牧。

黄磊的厨房，就是现代都市人的“朗州”。他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地炖着一锅汤，就像古代士大夫归隐田园后，在南山下躬耕。那不是逃避，那是在亲手劳作中，一寸一寸地，重建对生活的掌控感。当全网都在教人如何“高效”利用时间，如何“五分钟读懂一本名著”时，他偏要慢下来，花三小时，只为熬一碗汤。当所有人的情绪都在表情包里变得扁平而粗糙时，他偏要用一锅热汤，来传递一种需要耐心等待、用心品尝的温度。

这何尝不是一种清醒？一种在流量丛林里，为自己开辟一方菜园的清醒。刘禹锡栽的是讽刺之桃，以诗的锋芒，刺破权贵的虚妄；黄磊炖的是安顿之汤，以生活的烟火气，抚平时代的焦躁。千年之间，一个以笔为剑，一个以勺为舟，竟是殊途同归。

我关掉了视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柔柔地铺在木地板上，光影中有微尘缓缓浮动。我听见了远处隐约的市声，听见了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甚至听见了自己平稳的、一起一伏的呼吸。

这寂静，起初让我有些不安，像失去了什么依托。但渐渐地，那寂静漫上来，像清凉的水，洗涤着我被“桃花”堵塞的感官。我起身，从落满灰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集。是《刘禹锡集》。我随意翻开一页，正是他十四年后再回玄都观写下的：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曾经的千树桃花，那般灼灼耀眼，终究是敌不过时间的风雨，权力的更迭，零落成泥，只剩下半庭青苔，和那些自在开放的菜花。而我们今日追逐的热搜、顶流、爆梗，不也正是这玄都观里的桃花么？开得愈是喧哗，凋零得便愈是迅速。今日的顶流，明日便是考古的遗迹；上周爆红的梗，下周便已无人提起。

在这加速崩塌的繁华里，我能依靠的，是什么呢？

我必须，为我这片近乎“脑腐”的精神土地，重新夺回“栽桃权”。

我开始尝试。我取关了一大批只会制造焦虑、贩卖恐慌的账号，我的时间线上，顿时清静了许多。我给自己规定，每晚睡前半小时，是“无手机时刻”。起初，那半小时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我手足无措，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头困兽。后来，我拿起笔，开始写日记，不必长篇大论，只是三行，记录当日一件细微的小事，一片云的形状，或者一瞬间莫名的心绪。那空白，不再是煎熬，渐渐成了思维的呼吸孔。

我还开始读一本“难读之书”。不是那些拆解好的、喂到嘴边的干货，而是一本需要我凝神屏气，不时需要查证资料，甚至需要回过头反复重读的哲学小册子。读得很慢，很吃力，像在一片坚硬的土地上掘进。但当我某一天，终于将书中一个缠绕我许久的概念，清晰地讲给家人听，而他们表示听懂的那一刻，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扎实的喜悦，是刷一百个短视频也无法换来的。

通勤的路上，我不再低头看手机。我抬起头，看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看一个老人布满皱纹的、安详的脸；看一个青年戴着耳机、随着节奏轻轻点着脚尖；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楼房与树木；看云霞的变幻。我的世界，仿佛从一个扁平的二维屏幕，重新变得立体、丰饶起来。

我知道，我无法完全逃离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的生活也无法真正归于田园。但我可以选择，不在信息的洪流中溺亡。我可以选择，让手机成为一个工具，而非我的主宰。

最高的自律，或许不是在清晨五点起床跑步，而是在千万条推送如桃花般扑面而来时，依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内心深处那株思想之苗，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

刘禹锡一生坎坷，被贬谪二十三年，可他从未被驯服。他的诗里，有锋芒，也有豁达；有冷眼，也有热爱。他看透了玄都观的虚妄，却依然能拥抱一个真实的、有着菜花与青苔的春天。

那么我呢？我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那些“桃花”依旧在招摇。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它们，然后，打开了一个笔记软件，开始记录下此刻的思绪。

下一次，当我的手指本能地伸向那些诱人的图标时，我会先问自己一句：

“这朵桃花，是我栽的，还是别人种来让我看的？”

若答案模糊，我便放下它。或许，只是静静地坐十分钟，什么也不做；或许，翻开一页诗，让千年前的冷眼，照一照我滚烫而又曾空洞的日常。

窗外，春意正浓。桃花依旧在别处笑春风。

而我只愿，从今往后，不做那熙熙攘攘的看花人。

只做那风雨不惊的，栽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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