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尔本，有轨电车载我去品鉴美食 | 沈嘉禄

出国旅游，欧洲那些充满沧桑感而又活力四射的城市，如巴黎、伦敦、马德里、巴塞罗那、慕尼黑、德累斯顿、罗马、佛罗伦萨、雅典、赫尔辛基、布拉格、维也纳等，都是我的优选目标并留下美好印象。这些城市的公交系统运行了一百多年，有些车站名仿佛还凝结着外祖母出嫁那天的明媚阳光。我在过马路时常有意放慢脚步，欲与有轨电车来一场偶遇，而它们也好像知道有个中国人在红绿灯下张望，便从一幢红砖大教堂背后闪现，带着游戏后的笑容。

我对有轨电车一直很迷恋，小时候的理想之一，就是当一名有轨电车驾驶员。有轨电车拐弯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清晨落叶满地的街头，能营造一种报喜鸟从头顶掠过的欢快气氛。

行驶在墨尔本街头的古董有轨电车

上个月，儿子请我和太太去澳大利亚旅游时，一开始我的回应并不积极。在那个南半球大陆上，除了袋鼠、考拉、鸸鹋以及深藏不露很多年的鸭嘴兽以外，大概就剩下一个悉尼歌剧院了吧，通过铺天盖地的影像，已陷入审美疲劳。不过儿子冷不防抛出一句：墨尔本的有轨电车很值得一看。

于是，手忙脚乱找护照。

第一站是悉尼，澳大利亚人口最多，也是华人最多的城市，虽然滨海，但地势并不平坦，一公里内要跌宕起伏两三回，与青岛的路况可有一比，city walk成了苦差事。儿子体贴我们，出门就叫出租车。但地球人都知道，发达国家的出租车就是碎钞机，从机场到宾馆花去一百多澳币，相当于人民币大五百。何况我们全家五口人，要叫七人座的车子，车轮滚滚，心惊肉跳。

悉尼街头有电车和巴士，于是我提出体验一下。但儿子与媳妇都没有带足零碎澳币，我和太太全程靠在儿子身上，信用卡也没有带，只能望车兴叹。

第二站是墨尔本，我们还是下榻市中心的宾馆，索菲特大酒店的门口就有一个公交车站，我瞄了一眼路线图，有二十多路有轨电车在此停靠。对啊，百米开外有一个著名的打卡点——国王金库，这是两百年前澳大利亚淘金者的梦想终点。

在此敲响小黑板：在墨尔本CBD范围内有轨电车是免费的。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我们就毫不客气地享受了同等国民待遇。

那为什么在悉尼坐公交车要买票呢？儿子说，悉尼是新南威尔士州的首府，墨尔本是维多利亚州的首府，它们都跻身世界宜居城市前十名，颁布的法律却不尽相同，我们也只能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了。

第一天下午，我们坐有轨电车前往维多利亚国家图书馆。上车不要买票，还有人给你让座，不好意思啦。车厢整洁，灯光柔和，空气清新，座位一律软包。但让我们不大适应的是，座位都是两两相对的。墨尔本是一个高度国际化的城市，欧美人士身高马大，腿长，膝盖前突，摩擦势所必然，但事实上所有乘客都掌握了错位镶嵌的技巧，两两相对，眉来眼去。

车厢里没人刷手机，更无外放音乐，大家或坐或站，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一位中年男性报站名的声音从隐匿式扩音设备送出，那一口英语堪称教科书级别。在车站等车时，倒经常看到有乘客抓紧时间翻几页书，甚至盘腿坐在地上，心无旁骛地读上一段。

车站设计简洁明快，有遮阳棚，还配备了不锈钢坐椅，这在上海也是常设了。每个站点都有一张全市有轨电车的路线图。

维多利亚国家图书馆已有170年历史了，是澳大利亚最古老的公共图书馆，标志性的圆顶阅览大厅（上图）是在1913年加建的。我们进入高大的穹顶之下，感觉像来到另一个世界，八张长达20米的柚木长桌以放射式排列，每个座位都配置了一盏台灯，从绿色玻璃灯罩内流泻温暖的橘色光芒。中心位置则放了一个圆形展台，像城堡一样镇守着整个空间，气氛庄重而安详。贴墙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供读者随意取阅。读者安静地坐在转椅上读书，或者打开电脑读与写，他们好像还不善于用手机将图书内容拍下来。更多的游客，包括我们，坐电梯直上六楼，从回廊的窗口俯瞰大厅，拗造型拍照留念，耳畔充斥着中国的北方话和上海方言。

如果在天气晴好的黄昏，斜阳通过门窗射进大厅，就能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

走出图书馆，华灯初上，行人如织，我们在图书馆对面坐有轨电车去网红披萨店MAX（上图，生意好得人行道都摆上了），品尝墨尔本最好的牛排和披萨。儿子早在网上预订了餐位，所以我们绕开门口长长的队伍，直接进店坐下，熟成牛排和柴火烤的手工披萨果然超好吃。等我们吃完离开，门口的队伍还在延伸，食客以青年人为主，这情景跟上海的巨富长很像。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有轨电车去号称“墨尔本第一”的“七颗种子”咖啡馆（上图）。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上班族，里面也是人声鼎沸，天花板悬挂的数十把旧椅子讲述着小店的神话。我和太太在外摆位坐定，各自喝了一杯馥芮白，儿子媳妇及孙女站着喝。网上有一种说法：墨尔本是“澳洲咖啡之都”，不喝一杯咖啡，就是白来了。墨尔本还有土耳其、越南、黎巴嫩、牙买加咖啡馆，星巴克只有三家。

我们马不停蹄地坐有轨电车去南半球最大规模的露天市场——墨尔本维多利亚女皇市场，这个被誉为全球第三大的露天市场于1857年建成，也是墨尔本市内硕果仅存的一座老市场，也许是经常维修的缘故吧，看上去并不老态龙钟。以当地人的收入来看，猪肉、牛羊肉、海鲜的价格还算公道，牛奶比矿泉水便宜，奶酪有上百种之多，火腿、香肠也令人垂涎欲滴。蔬菜超贵，居然还有绿豆芽，每公斤售价折合成人民币四十多元。

第三天我们坐有轨电车来到雅拉河畔的弗林德斯街火车站，它是澳大利亚最古老的火车站，也是维多利亚州铁路网的总站。火车站始建于1854年，一开始只是一座木结构大坡顶房子，1901年重建为文艺复兴风格的钢筋水泥建筑，现在是澳大利亚国家级保护建筑。

火车站正门开在街角，与之遥相呼应的是马路对面人行道上的一张不锈钢椅子，周杰伦在这里拍过一张照片，激发无数粉丝前来打卡。儿媳妇如愿以偿地拍了一张，刚刚起身，一帮游客就拖着拉杆箱杀到了。

接下来坐有轨电车去墨尔本维多利亚州国立美术馆参观。这是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艺术展览馆之一，收藏了超过七万件的艺术珍品，莫奈、塞尚、梵高、毕加索等大师的作品成了镇馆之宝，雕像、瓷器、家具等比较一般。让我意难平的是，澳大利亚人对日本艺术品的重视超过中国艺术品，此外还有数十件古希腊彩绘陶瓶被放置在“人烟稀少”的走廊里。

大厅中央上方有天棚，自然光直射而下，中央平台上“供奉”了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的大型雕塑：一只仿佛被掰成几块的带圆点的南瓜。

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正好遇到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一批藏品在这里展出，美国人慷慨地将马奈、莫奈、西涅斯、雷诺阿、德加、高更、塞尚、梵高、毕加索、亨利·摩尔等大咖的作品拿出来了，令人大饱眼福。

华灯初上，坐有轨电车去中国城，在一家网红拉面馆吃饭。这家馆子叫“雪猴拉面”，由两位冰雪运动爱好者在日本白仓山麓相遇后共同创立。我和太太各自要了一碗招牌龙虾拉面，儿子一家选择豚骨拉面和黑葱油豚骨拉面。

八年前，太太有位闺蜜在墨尔本买了一套公寓房，开启了候鸟式居住模式。她告诉我们：墨尔本的副食品虽然比上海贵，但要是自己开伙仓的话还是相当实惠的。她与市场里几个越南老板娘混熟了，能买到既新鲜又便宜的海鲜。她请我们去她家吃海鲜，三只澳龙，两只帝王蟹，两打生蚝，把我们彻底打趴。

我将话题引到了有轨电车。太太闺蜜的先生是澳大利亚人，开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他告诉我们，墨尔本是澳大利亚唯一拥有有轨电车的城市。每天有超过两百辆各种型制、各种颜色、不同年份的有轨电车行驶在墨尔本街道上。呃，光是车站就有1763个，轨道长度总计有250公里。也因此，在系统规模上超过圣彼得堡、柏林、莫斯科及维也纳，稳居全球第一。

“你知道吗？墨尔本的第一辆有轨电车在1889年驶上街头，1983年，维多利亚州大都会运输局成立，1989年，该局兼并了公共交通公司，十年后，公交公司完成了私有化。现在墨尔本电车的运营商是Keolis Downer。2015年起，在墨尔本CBD的电车全部免费。”

私企老板让乘客免费乘车，他在做慈善吗？澳洲朋友笑了笑：应该是政府的采购项目吧。

他还告诉我，大墨尔本地区划分为两个乘车区域（1区为市中心，2区为外围区域）。前者是免费的，去后者的话就要刷卡了，一切凭自觉，车上并无售票员。还有一种通用型车票是根据使用时间来定价的，在有效期内，火车、有轨电车及公共汽车随便你坐，对热衷于自由行的驴友特别友好。

当然，在电车行经的道路上空飞架着许多电线，在某些人眼里也许是有碍观瞻。不过我觉得正是这些横七竖八的电线，谨慎地切割了墨尔本的天空，也书写了城市历史，让城市的天空别具一种线条的美。其实比电线更重要的是，天足够的蓝，云足够的白。

有趣的是，我发现在每条线路上奔驶的有轨电车都不一样，色彩不同，形状不同，长短不同，风格不同，我还看到三节车厢的有轨电车（上图），时尚的子弹头造型，每辆可承载140名乘客，妥妥的大运量。墨尔本市政府希望市民出行多乘坐电车，减少使用私家车。

果真，在墨尔本街头的私家车比悉尼少很多。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继续坐有轨电车去墨尔本大学、维多利亚花园、中央购物中心游览，网红店里的牛排、海鲜、汉堡、烤肉、披萨、冰淇淋等美食也不能错过。

早餐也很丰盛

第五天，我们误打误撞上了一辆古董级的有轨电车。严格地说，这是一辆W6级电车，踏入车厢，眼前便是刷了黄漆的木条椅、平移起来有点笨拙的黄漆木窗，还有黄铜拉手、拉杆座子、铜铰链等，被无数只大手抚摸得起了一层包浆。行驶途中，车身轻微地摇晃，让我仿佛置身于一百年前的蒸汽机车时代。

当我在微信上发出照片后，远在广州的朋友马上向我提供了一个信息：今年四月份，一台来自澳大利亚墨尔本、编号为1010号的老古董电车驶上广州街头，其式样就与我们乘坐的高度相似（上图）。这款“老爷电车”保留了1951年W6型号的风貌，经功能提升后来到中国，与广州街头疾驶而过的国产新能源车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沐浴着羊城的椰风蕉雨，给时代发展作出生动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