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静：米寿母亲请花甲女儿吃饭

虽然世界在变，总是有些不变的东西的。

买菜小黑包、红色无纺布袋，袋子里一只空保鲜盒，八十八岁老母亲出门标配，她要请回来看伊的女儿女婿到老字号饭店吃饭。不要搀扶，要自己走。搀着走牵来扯去的，不自在，还能走，就慢慢走。这段路人行道窄，一溜破墙开店的临街小铺，行人来来往往的，时不时外卖小哥冷不丁斜穿过来，中青年都要小心。老母亲讲这里平时也是少来的，一般问题不大。眼见着要过马路跨台阶了，才意思意思接受女儿拉一把。视力几近光影，日常却还要坚持去菜场，去街道医院，全靠长年累积的某种身体的空间感觉和记忆摸索生活，慢性病一堆，生活自理还要操持孙辈的餐食和日常，好让下班归来的儿孙吃上热饭热菜，令人心疼又敬佩。她不要钟点工，不去养老院，她执拗着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观念，她好像一棵老树一定要撑到最后，枝叶不断在凋零，只要尚存生息，就要站在她习惯了一辈子的地方。

去老饭店的路不长，她的絮叨密密。老同事说了到那一天时要穿五只领头，内衣要白色的，所谓清清白白走。衬衫羊毛衫外套羽绒服，还差一套白色内衣。刚巧街边有家老品牌内衣铺，女儿说：那吃好饭回来进去看看。心定了，她又絮叨，你们看我走路不驼背的，背还是很挺的吧，我妈妈到老也是，我也是，所以你以后也应该是的，她看向女儿，其实她已经看不太清楚女儿的面容的。哦，那倒不错，女儿接口，心想背挺也会遗传吗，倒是有些疾病会遗传呢。老母亲好像听懂了女儿的心思，吃饭从亲戚的近况转口就道我们没有这个病那个病家族史的。可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不适疾患并没有让人轻松的。疾病哪里像老母亲以为的那般这么精准投放呢，基因、环境、生活习惯、心理压力等哪一个环节脱轨，身体就会翻车。女儿的颈椎状况很糟糕，走路都觉不稳，好像还不如老母亲稳扎稳打，女婿也是各种问题。似乎眼前还是走路带风的时光，转眼已然初老各种不灵活。他们不反驳老母亲，一个人能兢兢业业勤勤勉勉自立自强地活到这个岁数，不算神迹，也庶几近之了。

老饭店的松鼠鳜鱼虽然不似某些创新大厨那样烧法花样翻新，倒是中规中矩的老口味，活鱼现烧，没有通常此类茄汁菜式常有的木讷，透出清新。见牙口不佳的女儿也咬得动，老母亲叨叨回忆：我们上次三个老同事聚餐也点的，大家都说好吃。鱼肉嫩，酸甜适口。她们老同学老同事偶尔会来老饭店聚聚，年轻时节俭的习性在耄耋之年好像局部松动。老母亲叫女儿多吃点。可是哪里吃得了多呢，又不是小辰光，红烧带鱼吃了一块不过瘾，再悄悄刮掉留给老母亲吃的半块，翻过鱼身，似乎还是一块的模样。现在再好吃的，也浅尝辄止，味蕾不想止，肠胃让你不得不止。

秋阳透窗，老母亲不禁又絮叨一定要请一些亲戚到时候来送她，谁谁谁要请的，其实比她年轻的也有走了的。吃着松鼠鳜鱼荠菜馄饨，聊身后事，老母亲不避讳，女儿听她叨叨，她晓得这是老母亲缓解生命最后一程不安的方式，以日常缓慢点滴的诉说，心可平静。

拎着打包盒，原路返回。路遇她年轻时教过的学生。小学生变花甲，招呼白话。花甲学生要去坐车到康复院探望阿尔茨海默病老母，不免唏嘘一番。内衣店到了，进去兜两圈，白色内衣套有，并不似老母亲想象得便宜，价格略低的呢，上下分开，尺寸颜色不全。女儿说我来付。不行，这个要自己买。小提包里掏出现金，嘴里嘟囔：放在平常，这个价格才不买呢。去年买的那件只有三十块，穿得暖暖和和。到家了还拿出旧衣服给女儿看，表示旧的不贵的照样很好。女儿心里感叹拮据年代过来的老母亲实在改变不了习惯，就算衣食无忧了，就算说着什么都带不走都是身外之物，实际的操作行为还是节俭为先。

可是她会几次买了食品让人带去给住在养老院的老朋友，知道自己腿脚眼睛不便，无法再去看望了。她会毫不犹豫地给亲戚的红白事封数目不小的礼金。自己不便于行，还要求子女去探望家族里患病长辈。女儿说她一辈子都想不开绕不开那些人情世故，甚至情愿受点委屈也要求全的。也许从小丧父，寡母拉扯大的经历使她其实一生都有某种以坚强包裹的不安全感。一个经历过战火灾难，经历过清贫拮据，经历过改革开放，经历过急速变化世界的米寿老人，相信忍让、付出、善良、自力更生的老人，那就让她活在她的价值世界里吧。

虽然世界在变，总是有些不变的东西的。就好比人不是机器，人需要温情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