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深｜向海而生：海洋史与城市史的结合

本文整理自2025年10月23日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侯深教授的讲座：“向海而生，海洋史与城市史的结合”。该讲座系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主办的“西方史学史系列讲座”第28讲，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吴晓群教授主持。

上海的繁荣发展在多大程度上是因港口而生？这座城市与海洋有着怎样的联系？讲座伊始，侯深教授以上海浦东繁华的城市景观为引子引导大家思考这些问题。

讲座现场

一、依港口而生的城市

1867年，惠特曼写下《船之城》（City of Ships）这首诗，用来描述激进重建时代的纽约。侯深教授使用了1868年的纽约地图来展示当时的纽约：哈德逊河和东河经由纽约港口汇入大西洋。在惠特曼的眼睛中，纽约是物质和象征意义上的“船之城”。1867年之后，纽约港超越了波士顿成为世界第一大港，纽约也在后来超越伦敦、巴黎成为新的国际大都市。

19世纪末的上海同样是一座港口与世界相连的城市。它的繁荣、它的城市形态、它的社会节奏，皆源自那不断流动的水域。“港口城市”意味着开放，也意味着依附。上海与纽约的城市经验，正是由海洋塑形、又不断与海洋抗衡的结果。

上海深水港的货船和集装箱

二、发现海洋的历史

很长时间以来，海洋对于历史学家来说是一片“巨大的蓝色虚空”，是无时间、无地点（timeless and placeless）的存在。布罗代尔在《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一书中率先为这片“虚空”注入了时间。他将地中海视为文明的摇篮，是“我们的海”（Mare Nostrum）。在托勒密的世界地图上，地中海位于世界的中心，它既是人类依存之所，也是带着焦虑与憎恶的生存空间。

但布罗代尔的年鉴学派的方法依托于地理学，将地中海视为人类发展的历史背景，而缺少生态学与海洋学的维度。这恰是环境史与年鉴学派海洋研究的最大区别。环境史学者不再把海洋视为背景，而是视为一个有生命、有脆弱性的系统。

过去十年，海洋环境史逐渐成为一门成熟的学科，它具有两个重要特质。其一，海洋不再是抽象的“蓝色整体”，而成为复数的、具体的“海与洋”（seas and oceans）。其二，海洋在不断演化中拥有了独立的时间：地震、海啸、火山爆发，以及看似微弱的潮汐与洋流，都是海洋历史的书写。在这种趋势下，海洋不再是文化史意义上的文化建构，而是一种独立的、自发的行星力量。抹香鲸的骤减反映出人类活动的影响，也揭示出环境史带来的认知迭代：在人类眼中，无垠的海洋变为脆弱、有限的海洋。候深教授将上述发展概括为：海洋史的环境史演化。

候深教授

随后，侯深教授介绍了经典的海洋史著作，包括理论研究、个案研究和区域研究。

（一）理论研究

Research in Maritime History是一本文集，其中收录大量航海、海运、海事经济与制度史的专章与研究报告，覆盖公司、航运技术、劳工、航线等多面向，是海事史研究的入口。Fluid Frontiers: New Currents in Marine Environmental History强调消解陆海二分、跨学科的材料和方法，是把海洋纳入环境史话语的代表性论文集。Perspectives on Oceans Past: A Handbook of Marine Environmental History集合了海洋环境史的主要理论与方法，适合作为入门与方法论参考。Migrant Ecologies: Environmental Histories of the Pacific World以“太平洋世界”生态史为中心，讨论物种迁移、人与物的流动如何塑造太平洋的历史场域。

（二）个案研究

Making Salmon: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the Northwest Fisheries Crisis以太平洋西北地区三文鱼为例，结合地方档案、生态资料与政策史，追踪工业化、移民、政策与生态互动如何导致鲑鱼资源危机。The Mortal Sea: Fishing the Atlantic in the Age of Sail一书展现了大西洋百年渔业环境史，探讨“人类如何持续改变海洋并导致其丰度递减”的宏大叙事，强调长期过程与技术变迁对海洋资源的累积影响。Bringing Whales Ashore: Oceans and the Environment of Early Modern Japan一书考察了江户时代和德川时代日本的捕鲸与靠岸鲸业，揭示捕鲸如何嵌入地方经济、社会与文化。The Aquatic Frontier: Oysters and Aquaculture in the Progressive Era一书以牡蛎为切入点，研究19–20世纪美国东岸的养殖、法律、科学与管理，讨论国家与地方如何尝试用制度化手段应对资源衰退。

（三）区域研究

Guano and the Opening of the Pacific World: A Global Ecological History以秘鲁鸟粪（guano）为核心，书写19世纪中叶以来太平洋岛屿、拉美、欧洲与亚太农业如何被一类“高氮”自然资源重塑的故事。The Gulf: The Making of an American Sea是一部关于墨西哥湾的环境史著作，涉及地质、原住民、殖民、工业化、石油化和现代污染等主题。Floating Coast: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the Bering Strait研究白令海峡地区中俄美资本、国家权力、捕猎/渔业与土著社群的互动，强调能源流动与制度如何改写景观和生计。

同时，侯深教授指出，以上著作都缺乏对海洋与城市之间互动的关注，而这正是她致力于探索的问题。

三、海岸的诱惑

海岸线是海洋与陆地的交错地带。生态学中，这种区域被称为“生态交错带”（ecotone）——两个生命系统的相遇之处，也常常是最为生机勃勃、却又最为脆弱的区域。

我们能看到人类与海岸的漫长共生史：海岸的诱惑、衰败与再生。侯深教授也围绕这一话题介绍了部分著作。The Edge of the Sea是蕾切尔·卡森的作品，她通过描绘北美大西洋海岸的潮间带生态，展现人类与海洋之间的联系，文字细腻。The Lure of the Sea: Discovering the Seaside in Britain 1750–1840是阿兰·科尔班的作品，他从文化史与社会史角度，考察了18世纪至19世纪英国人对海洋的情感转变。从科学革命到浪漫主义思潮流行，人们对海洋的态度由恐惧与避让转向审美化与浪漫化。Clearing the Coastline: The Nineteenth-Century Rise and Fall of the Coastal Resort聚焦于英国海岸度假区的兴衰史，探讨19世纪城市化、工业化与交通革命如何塑造并最终改变了沿海社会的结构。The Human Shore: Seacoasts in History纵跨史前到当代，作者追踪了人类如何不断依赖并塑造海岸空间——从渔猎与迁徙，到港口城市与全球化贸易。他强调海岸作为人类与自然的边界是社会变迁、生态危机与文化想象交织的场域。Land of Sunshine: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Metropolitan Los Angeles是匹兹堡大学的Urban Environmental History系列之一，以佛罗里达为案例，探讨城市化、旅游业与自然景观的共生与冲突。Off the Plan: The Urbanisation of the Gold Coast以澳大利亚黄金海岸为例，考察战后以来城市化与海岸开发的历史。Coastal Metropolis: Environmental Histories of Modern New York City以纽约为考察对象，但提出了超越河口城市的研究视角，使我们重新理解城市与海洋的关系。A Machine to Move Ocean and Earth: The Making of the Port of Los Angeles and America通过洛杉矶与长滩的开发史，探讨美国如何通过海洋与工程项目重塑帝国版图。Blue Urbanism: Exploring Connections between Cities and Oceans由城市规划学者提出的“蓝色都市主义”（Blue Urbanism）概念，试图将城市规划与海洋保护整合。The Water Will Come: Rising Seas, Sinking Cities, and the Remaking of the Civilized World是一部面向公众的环境报道式著作，以记者的视角揭示全球沿海城市在气候变化下的危机。

随后，侯深教授以自己的家乡青岛的衣食住行为例，讲述陆地与海洋的共生状态。同时，侯深教授强调，我们应当关注海洋与城市（而非仅海岸城市）的关系。

四、海洋与城市：相互定义

正确认识海洋与城市的关系，需要回到历史中。铁路将腹地和海港连接在一起，农业时代不宜躬耕的滩涂地区，在工业时代反而迎来了机遇。因海洋而崛起的城市，由此打破自然的魔咒。

（一）城市的海洋化

海洋不断型塑着海岸城市景观。盐碱、侵蚀、下沉都是海洋作用于城市的痕迹。其次，海风浸润下的城市生活无不透露出海洋的影响。海风的咸味、海岸腐殖层的腥味、海浪的声音、海滨浴场的清凉，都在无形中塑造了城市的日常。此外，海洋的存在也意味着一定的环境风险。洪灾、海啸、台风都是海岸城市需要面临的常态化问题，城市与之共生。

（二）海洋的城市化

工业时代以来，人类在海岸线上不断拓地、填海、修筑港口与堤坝。海岸生态系统被改变，污染与治理并行。与此同时，海洋作为食物、能源、风景与娱乐的提供者，也被纳入城市的消费体系。

五、从天涯到中心

现代海港城市曾是世界贸易的节点，如今，它们正在成为“行星城市”（planetary city）的一部分。现代海岸城市使得行星城市的崛起成为可能。

与“全球城市”（global city）不同，行星城市的腹地不再局限于邻近的陆地，而是遍布整个行星。资本、能源、数据与人群通过海洋流动，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行星生态系统。在这样的格局下，海洋被重新置于现代世界的中心，具体表现为人群向海岸线迁徙、频繁的海上活动、加速的生态系统行星化、大交换展现出的海洋的丰裕与潜力等。

同时，侯深教授简要介绍了自己的新书构想。她将围绕“向海而生”这一主题，开展青岛与洛杉矶的环境史研究，探讨太平洋的深历史（deep history）与海洋城市经历的联系，并从太平洋世纪的到来与城市的出现、海洋的诱惑与城市的生机、危险的海洋与城市的困境、行星城市的崛起与现代世界的衰落等方面分享了自己的思考。

讲座最后，侯深教授用一位洛杉矶诗人的诗歌进行了总结。无论是这位桂冠诗人，抑或他笔下挺拔的棕榈树，洛杉矶韧性的象征都是外来的。正是外来者使现代太平洋城市生机勃勃。然而人类所抵达的是一片脆弱的交错带，城市制造了安全的幻象。海有涯、地有界，人类的城市终究属于陆地。海洋城市与它们所处的行星一样有限而脆弱。

在提问环节，吴晓群教授就演讲的充沛情感与史学训练的冷静严谨之间的张力进行了点评。此外，现场还有同学就河流城市与海岸城市的区别、海洋环境史与全球史的关系进行提问。侯深教授强调，应当重视海洋独立的行星性力量，同时，在研究中既要关注差异，也要看到人类在海洋面前的本能和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