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湖南“操场埋尸案”被害人女儿首次出镜，挖掘现场细节曝光

2021年春，中央扫黑除恶专题片里的一个镜头让无数人揪心。画面中，邓铃身着深色上衣，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沧桑，这是她 16 年来第一次以真实姓名、真实面目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在此之前，无论是 2019 年案件曝光初期接受央视采访，还是与其他媒体沟通，她都用着 “邓玲”“邓琳” 这类化名，镜头永远只给到侧脸或背影。

“亲戚朋友跟我说，中央扫黑组到了长沙，要我抓住机会，如果再不抓住机会，父亲就再也找不到了。”

邓铃的这句话，道尽了一个家庭 16 年的煎熬。时间拉回 2003 年春节前夕，她的父亲邓世平像往常一样去新晃一中上班，作为学校负责监督操场土建工程质量的工作人员，那天他要去检查跑道施工的关键环节。可这一去，便成了永别。

邓铃至今记得家人最初的慌乱。父亲失踪第三天，家人就发现了异常 —— 承包操场工程的杜少平，正连夜指挥工人填埋操场上的两个大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我爸是监督工程质量的，他要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杜少平肯定想掩盖。”

邓铃说。杜少平的身份更让这个家庭不安：他是时任新晃一中校长黄炳松的外甥，靠着这层关系，这位下岗职工才用不正当手段拿到了操场工程的承建权。

接下来的 16 年，邓家的日子成了一场漫长的抗争。爷爷奶奶、母亲和亲戚们写了一封又一封举报信，寄往县公安局、县纪委等各个部门，可每次都石沉大海。

杜少平依旧逍遥法外，甚至后来还纠集起 13 人的涉恶团伙，在新晃县靠非法放贷、暴力催债横行霸道。直到 2018 年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启动，2019 年 4 月中央扫黑除恶第 16 督导组进驻湖南，邓铃终于看到了希望。

4 月 30 日，她坐在书桌前，写下了给督导组的举报信，字里行间全是期盼：“爸爸我来接你出来吧。”

操场开挖：20 米深的罪恶被照亮

2019 年 6 月 18 日上午 9 点，新晃一中的操场上响起了挖掘机的轰鸣声。警戒线围起了近百平方米的区域，隔离网高达数米，办案人员穿着防护服在现场值守，周边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市民。此时距离邓世平失踪，已经过去了 188 个月。

这场挖掘并非偶然。当年 4 月，新晃县公安局在扫黑行动中查获了杜少平涉恶团伙，征集线索时发现了他与邓世平失踪案的关联。5 月，怀化市公安局核查中央督导组交办的线索时，杜少平的同伙罗光忠终于松口，供出了杀人埋尸的真相。

全国扫黑办当即把此案列为重点督办案件，湖南省委明确要求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专案组迅速成立。

挖掘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杜少平当年为了掩盖罪行，将邓世平的尸体埋在土坑后，不仅填了近 20 米深的泥土，还在上面浇筑了混凝土跑道。施工队只能先用小型机械破除混凝土层，再用人工小心翼翼地清理泥土，生怕破坏可能存在的物证。

6 月 19 日傍晚 6 点多，挖掘人员在地下深处发现了疑似人体遗骸的物体，现场立刻暂停机械作业，改为人工挖掘。

20日凌晨0 时许，一具完整的尸骸被缓缓取出。在现场采访的记者看到，尸骸的皮肤组织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头骨、四肢和躯干的骨骸，但身上的衣物还能辨认 —— 从内到外是衬衣、毛衣和带纽扣的棉衣外套，这和正常下葬的寿衣截然不同，衣服标签的痕迹依然清晰。

办案人员当场提取了骨骸和衣物上的可疑残留物，连夜送往实验室做 DNA 鉴定。

邓铃没有去挖掘现场。她说自己不敢去，怕看到的场景会击溃最后的心理防线。但她一直守在电话旁，直到凌晨接到通知：“遗骸找到了，初步判断是你父亲。”

21 日中午，她和母亲、弟弟一起到公安局采集血液样本，当 DNA 比对结果确认那具遗骸就是邓世平时，这个坚强的女人终于哭出声：“爸爸，我们能接你回家了。”

保护伞覆灭：19 名公职人员的末路

随着尸体被挖出，案件背后的 “保护伞” 也逐渐浮出水面。让邓家 16 年申冤无门的，正是一张由 19 名公职人员织成的关系网。

这张网的核心，是杜少平的舅舅黄炳松。案发后，这位时任新晃一中校长第一时间得知外甥杀人埋尸的消息，非但没有报警，反而开始四处活动。他首先找到的是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政委杨军 —— 杜少平的老同学。在钱物和请托的双重攻势下，杨军答应帮忙 “摆平” 此事。

接下来，更多公职人员被拉下水。时任新晃一中办公室主任杨荣安按照黄炳松的指使，帮忙销毁证据、统一口径；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主任法医邓水生，接受请吃后在尸检环节敷衍了事；新晃县公安局副局长刘洪波、刑侦大队长大队长曹日铨等人，收了好处后便对案件线索视而不见，甚至在汇报材料中隐瞒关键证据。

更令人震惊的是，当年办案人员明明在现场提取到了血迹，却迟迟不送检，硬生生让这起命案成了 “悬案”。

这些人的渎职，让杜少平更加肆无忌惮。从 2008 年开始，他纠集姚才林、杨松等人，在新晃县实施寻衅滋事、非法拘禁等犯罪活动 13 起，形成了稳定的涉恶团伙。而黄炳松则一路安稳退休，直到扫黑除恶的利剑出鞘。

专案组采取 “外围取证与口供突破相结合” 的策略，从 “上级开挖指示未执行、血迹不送检、隐瞒证据” 三个关键环节切入，很快撕开了攻守同盟。

2019 年 11 月，案件处理结果公布：杜少平涉恶团伙 13 名成员全部被逮捕起诉；19 名涉案公职人员中，10 人因涉嫌犯罪被移送审查起诉，其余 9 人受到党纪政务处分。

时任新晃县公安局政委杨军和原校长黄炳松，因犯徇私枉法罪均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怀化市公安局原副局长杨学文、新晃县公安局原局长蒋爱国等 8 人，因渎职犯罪分别被判处十四年至七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时任新晃县委书记王行水、怀化市人民检察院原检察长伍绍昆等 9 人，也因失职渎职受到开除党籍、政务撤职等处分。

2020 年 1 月 20 日，主犯杜少平被依法执行死刑，这个作恶多端的罪犯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正义迟到后的平静

2020 年 3 月 24 日，邓铃在湖南长沙唐人万寿园为父亲举行了安葬仪式。时隔 17 年，邓世平终于入土为安。

2021 年接受回访时，邓铃说家人已经回归平静生活。对于首次出镜的决定，她解释说：“一是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二是不希望再有我父亲这样的悲剧发生。”

她还记得，当年父亲总说 “工程质量是底线，不能含糊”，正是这份较真，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案件查办过程中，检察机关的努力让正义没有再次缺席。湖南省检察院检察长叶晓颖、副检察长印仕柏等 11 次深入一线调度，专案组提前介入后，一周内就提出了 8 个方面近万字的补侦建议，涵盖 41 条问题。

为了确保证据合法有效，检察官们审查了 700 多个小时的讯问录音录像，逐条比对笔录与录像内容，形成了专项审查报告。庭审时，检察官用 PPT 展示犯罪供述、挖掘现场和鉴定意见，让事实一目了然。

如今，新晃一中的操场已经重新翻修，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很少有人知道，这片承载着学生们欢笑的土地下，曾埋藏着一段 16 年的沉冤，见证过正义与邪恶的激烈较量。

邓铃说，她会带着父亲的信念好好生活，而这起案件留下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慰藉，更是对所有公职人员的警示：任何践踏法律的行为，终将受到制裁。

本文系社会新闻/真实案件改编，本文图/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