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擦掉了，闺蜜的血

“十年前她第一次打扫这间卧室，亲手擦去墙上喷溅的血点。”

她来到萨拉的家，但不再以朋友的身份。或者说，那是萨拉曾经的家。

十年前，萨拉不幸离世，头部被钝器砸扁。死因太过残忍，朋友圈子里不愿提起这件事。现在，这房子住着萨拉的儿子埃迪。而她是清洁女工，每星期来打扫一次。一个活生生的朋友从你生命里消逝，没有任何预兆，而生活却只能如常继续。只能默默怀念，打扫房间，仿佛隔空拭去墓前的尘埃。

房子里的植物，多年来疏于打理，已不见踪迹，但它们留下了记忆：那里曾有一棵无花果树，是她和萨拉在商场的垃圾桶里捡来的；再看那儿，一株蔷薇曾见识过她和朋友的争吵，但她们很快就和好了。花园里，她们曾经一起种下杜鹃、水仙和毛茛花，如今只剩记忆还在生长。

所有舒适的老式家具都被替换，客厅到处塞满电子产品，杂乱无章。再也没有一张宽大的沙发，让她和朋友能面对面躺着，同盖一条毯子，看电视，听窗外的雨声。但卧室的床就该换掉。十年前她第一次打扫这间卧室，亲手擦去墙上喷溅的血点。凝固的血，朋友的血。铺床时她发现床下藏着枪，她颤抖着拿起又放下。

如果那个杀害朋友的凶手再次出现，她真希望她懂得如何放枪。

他们都不愿提起，朋友萨拉是被男友杀害。暴力怎么会没有预兆，只是萨拉一度沉浸在爱的幻象里。莱昂，体面的牙医，看起来很有魅力又能说会道的男人，曾给萨拉带来快乐。但很快，喜怒无常，恶语相向，耳光与殴打，死亡威胁。萨拉也报过警，但警察说管不了这些。我们当然希望朋友一切都好，希望无论青年、中年还是晚年，生活都能充实一点，哪怕是爱情，我们也仍然想承认，仍然希望相信它存在。

你知道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尊重他人的命运。我们嗅到过危险，但与真正绝对的出手干预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太多太多的危险藏在这栋房子里，抽屉里的刀子，壁炉里的拨火棍，角落里的高尔夫球杆，一切本都可能成为凶器，随时夺走生命。

还有那些萨拉的亲友们。1号嫌疑人，萨拉的爱慕者，好好先生，英语教授。他一直声称爱着萨拉，知道莱昂正伤害着萨拉，但因为自己没能成为被选择的那个，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什么也没做。事后他哭泣着忏悔，说他也有罪。

2号嫌疑人。萨拉的女儿。女儿只顾着自己成天唱唱跳跳，对母亲的情感状况，完全理解不了。她大声指责母亲老大不小了，这岁数谈恋爱真够丢人的，就像是一场通奸。

3号嫌疑人。萨拉儿子的前女友。和萨拉不对付，总是争吵，让儿子在母亲和自己之间作选择，也让共同的朋友在萨拉和自己之间作选择。前女友咄咄逼人，说替朋友打扫房间简直是不正常行为，一切出于她精神医师的职业判断。萨拉的死，对此她毫无怜悯。

现在，她还能做些什么呢，一个清洁女工，为过世的朋友打扫房子，一边干活，一边幻想自己是一个伪装成清洁工的私家侦探。从房屋的细节里寻找线索，排查可能的迹象，列一份嫌疑人名单，名单越来越长，她甚至都怀疑起擦窗工人来了。还有哪些路人曾在萨拉的生命里出现，他们，他们路过，却全都对危险视而不见。

那天萨拉给她打了很多电话，一直抱怨，说着男友的威胁，听得她都不耐烦了。总是这样，她那想要逃离却无法逃离的朋友，她纳闷为什么这两人不干脆分手？她建议朋友报警，不要理会男友的电话。

这故事有一个看起来并不相关的名字，“我们兄弟的守护者”，出自《创世记》第四章，该隐与亚伯手足相争的悲惨故事。该隐杀死弟弟亚伯后，上帝出现并问他：“你弟弟亚伯在哪儿？”该隐却说：“我不知道。我是我兄弟的守护者吗？”上帝以审判表明立场，该隐理应是兄弟的守护者。这样的故事并非只是寓言或神话，它仍在上演：一些人会伤害他们声称所爱的家人，一些人选择沉默，如同帮凶。

为什么朋友萨拉求助的那天，她没有说“赶紧来我家”呢？为什么她没有让朋友收拾东西，带朋友离开那里？凶案发生了，朋友死了，凶手不是她，可是她没有不在场证明。她悔恨自己的沉默与旁观，没能守护好她的姐妹。

如果及时阻止悲剧，也不再需要什么清洁女工侦探了。不需要一遍遍清扫回忆，再用忙碌抵消苦痛。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想起很多我曾忽视的东西。想起朋友曾说起充满控制欲的丈夫，会为她出门忘记戴戒指而发怒；想起同学说起不愿回去的老家，身上看不见的伤痕，我的手搭上她的手臂，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不曾经历却仍能感受那种切实的痛，最后我们只能一起哭；想起同事讲的骇人听闻的真事（可我多希望它是假的），一个朋友因无法承受亲密关系里的暴力而选择结束生命。我想走出当局者迷的第一人称，用第三人称重新讲述这个故事，《我们兄弟的守护者》，这个露西亚·伯林写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故事。露西亚·伯林从来不只是一个从自己的经历里提取素材、讲述日常琐碎的作家。她用轻盈载起沉重，抹布与鸡毛掸子为笔，讲述那些我们至今仍忽略的许多真实的蛛丝马迹。

我们全都在场，本该彼此守护。

11月12日，露西亚·伯林的生日与忌日。我阅读她的小说，总像走进一间房子，每个物件都有故事。

原小说为第一人称，题为《我们兄弟的守护者》，收录于《十一点钟 平安无事》。

露西亚·伯林已引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