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的界定

学界有关禁忌的定义众说纷纭，主要在于禁忌表现出多种特征，对禁忌进行界定有助于进一步理解禁忌的内涵。

万建中指出理解禁忌有三个关键点，且这三个点互相关联：一是禁忌是一种否定性的行为规范；二，违禁所造成的后果是停留在心理层面或精神上的；三，禁忌的处罚不可抗拒，不管人们有意或无意，也不管违禁者的身份，破坏禁忌都会遭受惩罚。

金泽将传统社会中的禁忌都当作宗教禁忌，他认为禁忌具有四个基本特征：第一，人们相信自己的言行与结果之间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秘联系，并对之怀以敬畏之情；第二，宗教禁忌是一种否定性的行为规范；第三，宗教禁忌含有神秘的危险，任何违犯禁忌者，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受到强制性的惩罚；第四，违犯禁忌的后果具有传染性，但巫师可以举行净化仪式或禳解仪式进行解除。

廖宇指出禁忌有几点特征值得注意：第一，禁忌的形式是否定性的，但这并不是禁忌的唯一特征，因为有些否定性的规定只是一种礼仪或常识；第二，违背禁忌必然会导致一种不好的结果。禁忌必须得到一定数量的人信仰才能被称为禁忌，如果只是个人或几个人的信仰，则是个人偏好；第三，禁忌具有神秘性，这种神秘性可能是神圣的或是不洁的。法律规定虽然不是禁忌，但也不能否定禁忌可以以法律的形式出现，在有国教的国家，宗教禁忌可能也会写入法律。

从以上学者归纳的禁忌特征中可以总结出禁忌有两个最大的特征，一是禁忌的表现形式是一种否定性的行为规范，二是人们从心理上认为违背禁忌必然会带来不好的后果以及受到相应的惩罚。战国秦汉禁忌的特征除以上两个特征外，还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禁忌总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或方位范围内发生。

如九店楚简《日书》“五子、五卯和五亥日忌日”篇云：“凡五子，不可以作大事，不成，必毁，其身有大咎；非其身，长子受其咎。凡五卯，不可以作大事；帝以命益赍禹之火，午不可以树木。凡五亥，不可以畜六牲扰，帝之所以戮六扰之日。（简37贰-40贰）”禁忌作大事、树木、畜六牲扰等，都有时日规定。孔家坡汉简《日书》“裁衣”篇云：“八月、九月、癸丑、寅、申、亥，不可裁衣裳，以之死。（简195）”裁衣裳的行为只有在特定的时日才会被禁止。

考察禁忌的特征有助于进一步认识和把握禁忌现象，但并非所有符合上述特征的行为规范都属于禁忌，在进行具体研究时，还需要对禁忌的研究范围进行界定，明确禁忌研究所包含的具体内容。任骋在《中国民间禁忌》一文大致指出了禁忌的研究范围：“一般说来，‘禁忌’是属于风俗习惯中的一类观念。它与法律制度意义上的‘禁止’和道德规范意义上的‘不许’都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

马广海《禁忌的界限》一文曾指出当前我国民俗学界有关禁忌的研究存在一种“泛禁忌化”的倾向。“在很多禁忌民俗的研究中，几乎把民间所有的关于否定性的规范都看作是禁忌。”马文举例认为礼节礼仪范畴的“禁忌”、忌讳、俗信等都不属于禁忌，一种否定性行为规范要成为禁忌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禁忌要具有神圣性，这种神圣性并非道德意义上的神圣性，而是宗教意义上的神圣性，这是禁忌的基础；二是人们对它高度的信奉和无条件的遵从，这是禁忌之所以能成为禁忌的社会心理基础。

王光华在马广海的基础上又进一步明确：必须要把禁忌与礼俗区别开来。随着人们认识水平的发展，许多原本神秘的东西被了解，与之相关的禁忌却并没有消失，而被当作礼仪继承下来。如他指出被学界广泛征引的《礼记·曲礼》“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和《后汉书·郎顗襄楷列传》“臣生长草野，不晓禁忌，披露肝胆，书不择言”都属于礼俗而不是禁忌，因为他们虽然被广泛接受，但并不具备神秘性。继而王文提出“把简帛中的否定性内容当作禁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上，早在东汉时期王充就曾对礼仪道德中的“禁忌”和表示吉凶的“禁忌”进行过区分，《论衡·四讳篇》：“‘不祥’者，义理之禁，非吉凶之忌也。……徒不上丘墓有二义，义理之讳，非凶恶之忌也。……诸言‘毋’者，教人重慎，勉人为善。《礼》曰：‘毋抟饭，毋流歠。’礼义之禁，未必吉凶之言也。”

可见，王充认为“义理之禁”并不等同于“吉凶之忌”。《论衡·辨祟篇》：“世俗信祸祟，以为人之疾病死亡，及更患被罪，戮辱欢笑，皆有所犯。”表明禁忌盛行于整个社会，人们深信触犯某种禁忌会受到鬼神的伤害，因此世人皆信奉禁忌，不敢有所抵犯。“禁忌”在现代汉语中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概念，包含多个不同的义项，通常现代民俗学意义上的禁忌指的是广义的禁忌。

战国秦汉时期的禁忌深受当时社会观念及社会生产力水平的影响，其禁忌现象大多指的是《论衡》所说的“吉凶之忌”。部分礼仪道德或法律制度中带有“神秘”意味的禁止性规定，也属于本文禁忌的讨论范畴。如张家山汉简《田律》云：“毋以戊己日兴土功。（简250）”戊己日禁止兴土功很明显与战国秦汉时期盛行的五行观念有关，可知当时的律令并未完全脱离迷信思想的影响。不过有一点必须承认的是，禁忌是人们心理上主观认知的结果，随着认知水平的发展，一些禁忌被科学地认识和了解后便不再具有神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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