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深隐云霭,檐角悬着旧年的雨滴。
清晨,扫地僧开始了他一日的功课,修补后院那座残损的佛塔。青砖在他枯瘦的手指间安稳落下,塔身悄然长高。
![]()
镇里的泼皮,醉醺醺闯来,觉得这寂静格外可憎。他踉跄上前,猛力一脚,将刚砌好的塔基踹塌。砖石滚落,寺里年轻的沙弥们闻声赶来,攥紧拳头要将这狂徒轰出去。扫地僧抬起眼来,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一丝波澜。他静静掠过泼皮那张被酒气蒸得发红扭曲的脸,就像望见一阵寻常穿庭而过的风,不过是拂落了几片枯叶罢了。僧袍微动,他默默弯下腰去,将那块沾了泥土的砖,重新扶正了。
泼皮像是被这沉默扇了一记耳光,愈发恼怒。隔了几日,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狠推倒了寺前刻满经文的石经幢。轰然巨响中,石柱断裂,经文碎了一地,香客们惊呼。扫地僧闻声而至,立在满地狼藉之间。他垂目静看那些碎裂的石块,片片都还留着深深的凿痕。风穿过破损的经幢,发出幽微的呜咽。他默默俯下身去,小心拾起残破的石块。
晨昏交替,竟是三年。塔与经幢,在扫地僧手下渐渐复原,甚至比往日更见齐整、庄严。
![]()
直到那个夏夜,暴雨如天河倾泻,引发百年不遇的山洪。浑浊的泥流咆哮着吞没田舍。茫茫水色中,唯有古寺因地势高峻,幸免于难。更奇的是,新修的佛塔与经幢,在漆黑雨夜中竟成了最清晰的标识,点点微光依附其上,为四方逃难之人指引方向。
天微明时,水势稍缓。有人瞥见远处一棵摇摇欲倒的古松上,竟蜷着几个人影,正是那泼皮和他的家小,浑身湿透,命悬一线。
扫地僧望了一眼,默默解开了系在廊下的小舟,一人一桨,破开浑浊的水面,向古松驶去。将这一家接回寺中,递上热汤,泼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颤声问:“我……我当年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扫地僧扶他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沾满泥点的僧袍,目光澄澈,望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你造你的孽,我积我的德。”
![]()
扫地僧的三重沉默,如时光打磨的盔甲,温柔守护着他澄明的心。
第一次沉默,弯腰扶砖,完成对喧嚣愤怒的“降维”回应,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第二次沉默,拾起经文碎石,与岁月凿痕无声对话,不言一字,却道尽千言;终极沉默,那叶破浪的小舟上,将言语化作救赎之行。
这“做而不言”的深意,不是压抑,也并非忍让,是更远的修行:积德,从来不是为了与老天交换福报,不是为了在命运的账簿上增加一笔赊欠。它重塑你的眼睛,重塑一个人凝视世界的方式。直到某天,你望向这个世界的目光里,不再有怨恨,不再有惶惑,只剩下一份清澈了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