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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界》
夏末的梧桐叶缘已泛起焦脆的黄边,我坐在新办公室的飘窗上,指尖划过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溽热的深夜,辞职信在掌心洇出潮热的汗痕。
那时我总穿灰扑扑的衬衫,像只惊惶的灰雀。部门经理的烟灰缸常堆成小山,他弹烟灰时说“年轻人要多历练”,烟灰就落在我刚交的报告上。茶水间的镜子照见我永远在微笑,嘴角扬起僵硬的弧度,如同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母亲来看我时,带来一罐醃青梅。她看我深夜回复工作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慌乱起落,忽然说:“你小时候在河边踩水花的样子多鲜活。”临走前,她把青梅罐子贴在我冰箱门上,罐底压着张泛黄的便签:“你舅舅当年辞去公职时,全镇人都骂他薄情。”
舅舅的农机维修铺开在县城省道旁。去年帮他整理旧物,工具箱底层躺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扉页有他年轻时写的眉批:“仁慈若无锋芒,便是对自己的残忍。”那时夕阳正穿过卷帘门的缝隙,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金边。
决定辞职的前夜,我梦见十四岁的自己。她站在省作文比赛的颁奖台上,马尾辫甩出骄傲的弧线,演讲稿里写着:“要做有刺的玫瑰,既赠人芬芳,亦存风骨。”醒来时枕畔濡湿一片,那个明亮的少女已被我弄丢太久。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周末加班时同事孩子的眼睛。五岁的童童把蜡笔塞进我手里:“阿姨帮我画作业吧,爸爸说你是最好说话的人。”窗外的晚霞正烧成绛紫色,我蹲下来平视他:“童童的城堡要自己筑才坚固呀。”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我听见心里某种枷锁碎裂的清响。
交辞呈那日,部门经理正在修剪窗台的文竹。剪刀“咔嚓”声里,他忽然说起女儿高考志愿填了心理学:“她说想研究人为什么不敢做自己。”文竹的碎屑纷纷扬扬落下,像场绿色的雪。
如今我的窗台养着薄荷,晨光里泛着银绿的光。导师夸我方案有筋骨时,我正给薄荷剪枝。忽然想起舅舅维修铺门前的石榴树,他总在立秋后修剪繁枝:“结果子的枝要疏朗,人生也一样。”
昨夜整理旧物,发现那罐青梅已凝出琥珀色的糖霜。母亲发来消息说舅舅的果园丰收了,照片里石榴都裂开朱红的笑口。我拍下窗台的薄荷发给她,她回:“像极了你外婆当年的罗勒,闻着温和,碰了留香。”
原来真正的温柔从来柔韧有骨。就像此刻秋风穿堂而过,掀动我新绘的图纸——那上面终于有了明快的色谱,像是把那个夏天被稀释的色彩,都重新聚拢成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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