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人民公园的梧桐树下已经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人群。
邓惠芳提着她的藏青色舞鞋布袋,不紧不慢地走向那片熟悉的露天舞池。
音箱里流淌出《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几位早到的舞友已然翩然起舞。
她喜欢这里,三年了,几乎雷打不动。
旋转、滑步、眼神交汇,这方小小舞池承载了她退休后大部分的光亮与暖意。
尤其是遇到固定舞伴李智勇之后,那些独居的清晨和黄昏,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了。
他儒雅、体贴,舞技精湛,总是恰到好处地引领着她,无论是舞步,还是闲聊。
可最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初春的薄冰,悄然在她心底裂开细纹。
张淑华那句半开玩笑的提醒犹在耳边:“惠芳啊,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智勇谈及“投资”时那双过分热切的眼睛,以及蔡玉梅闲聊时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
邓惠芳系好舞鞋的搭扣,站起身,理了理枣红色的丝绒舞蹈裙。
她望向入口处,李智勇通常会在七点整准时出现,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今天,她决定要看得更仔细一些。有些乐子,或许从一开始,就带着别样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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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夏的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水泥舞池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邓惠芳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着手腕和脚踝。
她的动作舒展而从容,带着老一辈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文雅劲儿。
音乐换成了节奏舒缓的《月光下的凤尾竹》,几位老先生女士开始跳起慢四。
她没有立刻进入舞池,而是走到旁边那条掉了漆的长凳边坐下,从布袋里拿出保温杯。
拧开杯盖,氤氲的热气带着茉莉花的清香飘散开来。
她小口啜饮着,目光掠过舞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是李智勇习惯站着等候她的地方。
三年,一千多个清晨,跳交谊舞早已成了她生活中雷打不动的一部分。
起初只是为了排遣老伴去世后的空寂,后来却真真切切地爱上了这项活动。
音乐,步伐,还有与舞伴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都让她感到一种充实的愉悦。
“邓老师,今天来得早啊。”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是舞队里比较活跃的蔡玉梅,穿着亮紫色的舞蹈服,精神头十足。
邓惠芳微笑着点点头:“蔡姐,你也早。”
蔡玉梅挨着她坐下,压低了些声音:“哎,看见没?老董今天又带了个新舞伴来。”
她朝舞池中央努了努嘴。
邓惠芳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不太合群的董兴华正和一位面生的女士跳着舞。
动作略显生疏,但董兴华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表情。
“挺好的,老董也该找个固定舞伴了。”邓惠芳温和地说。
蔡玉梅撇撇嘴:“谁知道能固定几天哟?这年头,人心浮躁着呢。”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邓惠芳:“要说固定,还得是你和李处长。”
“他退休前就是个副处长,早不是了。”邓惠芳轻声纠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那也一样,稳重,得体,对你又照顾。”蔡玉梅笑着用胳膊肘碰碰她,“咱们队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呢。”
邓惠芳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茶水。
羡慕吗?或许吧。李智勇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舞伴。
节奏感好,引领手势清晰温柔,从不像有些男舞伴那样毛手毛脚。
更重要的是,他谈吐得体,知识面广,总能找到让她感兴趣的话题。
从古典音乐到盆栽养护,偶尔也聊聊子女们的工作生活。
和他跳舞的一个小时,总是过得特别快。
七点整,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公园入口的拱门下。
李智勇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灰色Polo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也提着一个黑色的舞鞋袋,目光扫过舞池,很快便定位到长凳这边的邓惠芳。
他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惠芳,玉梅,早。”他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清朗。
“李处长早!”蔡玉梅抢先打招呼,语气热络,“正跟邓老师夸你呢,你就到了。”
李智勇笑着摇摇头:“玉梅你就爱开玩笑。”
他转向邓惠芳,眼神专注:“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跳支快三活动活动筋骨。”
邓惠芳放下保温杯,站起身:“好啊,我也正想活动一下。”
她自然地伸出手,李智勇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
这是他们之间习惯的起始动作。
音乐适时地换成了《杜鹃圆舞曲》,明快流畅的节奏瞬间充满空间。
李智勇的手腕微微用力,邓惠芳便顺势一个旋转,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
他的引领稳定而自信,邓惠芳只需放松跟随,便能完美契合每一个节拍。
旋转、滑步、眼神短暂交汇,又礼貌地移开。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和淡淡的汗意。
邓惠芳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情却像这初夏的晨光一样,渐渐明亮起来。
那些关于独居、关于年老的细微惆怅,在这一刻,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一曲终了,李智勇轻轻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邓惠芳。
“擦擦汗。”他的动作自然而体贴。
“谢谢。”邓惠芳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掌,温热的。
“你最近舞步越来越轻盈了。”李智勇看着她,语气真诚地夸赞。
“是你带得好。”邓惠芳谦逊地笑笑,用纸巾轻轻按压着额头和脖颈。
旁边传来蔡玉梅和另一位舞友的说笑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理财产品。
李智勇的目光似乎被吸引过去一瞬,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他状似随意地对邓惠芳说:“现在通货膨胀厉害,光靠那点退休金,以后怕是越来越不经花了。”
邓惠芳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李智勇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眼神里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探究。
02
从公园回到家,还不到上午九点。
屋子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邓惠芳换下舞蹈服,穿上舒适的棉布家居裙,开始给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
一小碗燕麦粥,一个水煮蛋,还有几片全麦面包。
独自一人吃饭,总是容易做得简单。
她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
老伴已经走了五年了,刚开始那两年,她几乎无法适应这满屋子的寂静。
儿子一家在外地,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女儿倒是同城,但工作忙,孩子又小,也只有周末才能抽空来看看她。
退休前的几十年,她一直在区里的小学教书,整天被孩子们围着,热闹惯了。
刚退休那阵子,巨大的落差让她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同样退休在家的好友张淑华硬拉着她去了人民公园。
“走走走,别整天闷在家里,跟我跳舞去,活动活动筋骨,心情就好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站在舞池边时的那份拘谨和犹豫。
看着那些同龄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脸上洋溢着笑容,她心里既羡慕又胆怯。
是张淑华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了舞池,找了个老大哥带着她跳最简单的慢四。
步伐凌乱,踩了好几次对方的脚,她窘得满脸通红。
但那种被音乐包裹、与人协作运动的感觉,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就这样,她坚持了下来,从笨手笨脚到渐渐熟练,再到后来成了舞队里的“高手”。
跳舞不仅锻炼了身体,更成了她重要的社交方式。
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独自守着空屋的老人,她是舞者邓老师。
吃完早餐,洗完碗筷,电话铃响了。
邓惠芳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喂,惠芳啊,跳完舞回来了?”电话那头是张淑华的大嗓门。
“刚吃完早饭。你呢?今天怎么没去公园?”邓惠芳问道。
张淑华的女儿上个月刚生了二胎,她过去帮忙照顾,有阵子没来跳舞了。
“哎哟,忙得脚不沾地,这小祖宗白天睡晚上醒,折腾死我了。”
张淑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当外婆的喜悦。
“你就辛苦点吧,享受天伦之乐。”邓惠芳笑着说,心里微微有些羡慕。
“乐是乐,就是累。还是你好,清闲。”张淑华话锋一转,“对了,那个李智勇,今天去了吗?”
“去了,刚还一起跳了好几支舞。”
“哟,听你这口气,心情不错嘛。”张淑华打趣道,“看来这李处长功不可没。”
邓惠芳嗔怪道:“淑华,你就是爱瞎说。就是个舞伴而已。”
“舞伴?我看他对你可不是普通舞伴那么简单。”张淑华压低声音,“上次我去的时候可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他给你带豆浆油条,还帮你拎包,那叫一个殷勤。”
邓惠芳回忆起,是有那么一次,她早上起来有点头晕,没吃早饭就去了公园。
李智勇看她脸色不好,问明情况后,二话不说就去公园门口买了早点回来。
当时她还挺感动的。
“人家那是礼貌,是关心同志。”邓惠芳解释道,但语气不那么坚决。
“关心同志?”张淑华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跳了这么多年舞,男舞伴见得多了。”
“大部分就是跳个舞,跳完各回各家。像他这样体贴入微的,可不多见。”
邓惠芳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
张淑华继续说:“惠芳,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有个谈得来的人陪着是好事。”
“但我这心里吧,总觉得有点不踏实。这李智勇,好得有点太……太完美了?”
“你呀,就是电视剧看多了,疑神疑鬼的。”邓惠芳笑着打断她,“李智勇就是个退休干部。”
“人品端正,有修养。你以为谁都像你想的那样复杂?”
张淑华叹了口气:“好好好,算我多嘴。反正你多个心眼总没坏处。”
“你女儿叫你了吧?快忙去吧,别瞎操心我了。”邓惠芳转移了话题。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两人才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邓惠芳走到阳台,给那几盆长势喜人的茉莉花浇水。
白色的花苞星星点点,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张淑华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涟漪。
完美?她仔细回想和李智勇相识这大半年的点点滴滴。
他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守时,礼貌,尊重女性,知识渊博,经济条件似乎也不错。
偶尔聊起子女,他说儿子在国外定居,女儿在上海工作,都很出息。
谈起退休生活,他显得很满足,说跳跳舞、看看书、偶尔和朋友喝喝茶,很惬意。
这样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对她这样一个普通的退休教师如此青睐?
仅仅是因为舞技合拍吗?还是像张淑华暗示的,有别的意图?
邓惠芳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也许真是自己一个人太久,变得过于敏感和多疑了。
享受当下的快乐就好,何必自寻烦恼。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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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是周六,公园里比平日更热闹些。
多了些周末才出现的生面孔,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游客。
邓惠芳到的时候,李智勇已经在了,正和舞队的组织者老陈说着话。
看见她,李智勇微笑着点头示意,很快结束了谈话,向她走来。
“今天人多,我们找个稍微清净点的角落?”他提议道。
邓惠芳点点头:“好啊。”
他们绕过主舞池,走到旁边一棵大槐树下的空地上。
这里相对安静,音乐声也显得远了些。
“昨天和女儿通电话,她说孩子这次月考成绩不太理想,正发愁呢。”
李智勇一边做着热身动作,一边自然地开启话题。
“小孩子成绩起伏很正常,关键是学习习惯和兴趣。”邓惠芳以教师的职业口吻回应。
“是啊,我也是这么劝她的。但现在的家长,都焦虑。”李智勇叹了口气。
“时代不同了,竞争压力大。”邓惠芳表示理解。
音乐响起,是一支柔和的慢四节奏舞曲。
李智勇伸出手,邓惠芳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度适中,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说起来,我女儿和你家姑娘差不多大。”李智勇一边引领着舞步,一边说。
“哦?那也三十五六了?”
“是啊,三十六了,在上海一家外企做管理,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李智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疼爱。
“年轻人以事业为重,也好。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邓惠芳安慰道。
“但愿吧。”李智勇笑了笑,“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是干着急。”
他稍作停顿,脚步随着音乐转换了一个方向。
“有时候想想,孩子们不在身边,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得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是啊,身体好,心情好,就是给子女减轻负担了。”邓惠芳表示赞同。
“不光是这样。”李智勇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经济上也要规划好。”
“现在看病贵,养老成本越来越高。光靠退休金,将来万一有点什么事,怕是不够。”
邓惠芳微微一愣,这是李智勇第二次提及经济方面的话题了。
她随口应道:“我们这代人,节俭惯了,应该也够用。”
“节俭是美德,但也要懂得让钱生钱。”李智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瞒你说,我退休后,跟着以前的老同事做了点小投资,收益还不错。”
“投资?”邓惠芳有些意外,“那种风险很大吧?我们老年人还是稳妥点好。”
“也有稳妥的。”李智勇引导她做了一个优雅的旋转,巧妙地将话题稍稍拉开。
“比如一些养老相关的理财产品,或者有实体抵押的短期项目,风险可控。”
他笑了笑:“当然,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是这样,凡事求稳。”
邓惠芳也笑了:“教了一辈子书,习惯了按部就班。”
一曲终了,两人走到旁边的石凳上休息。
李智勇从舞鞋袋旁边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邓惠芳:“尝尝,朋友送的明前龙井,还不错。”
邓惠芳有些意外,接过杯子:“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好东西要分享。”李智勇摆摆手,“杯子是干净的,我没用过。”
邓惠芳打开杯盖,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
浅碧色的茶汤,叶片舒展,确实是好茶。
她小口喝了一点,点头称赞:“嗯,很香,回甘也好。”
“喜欢的话,下次我给你带一点。”李智勇很自然地说。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邓惠芳连忙推辞。
“不麻烦。”李智勇看着她,眼神温和,“朋友之间,一点茶叶算什么。”
这时,蔡玉梅笑着走了过来:“哟,李处长,什么好茶呀,只给邓老师喝,我们都闻着香了。”
李智勇从容地笑道:“玉梅你这张嘴啊。来来来,杯子不够,要不你也尝尝?”
蔡玉梅摆手笑道:“开玩笑的,我可不夺人所好。你们聊,我找老陈说点事。”
她冲邓惠芳眨眨眼,笑着走开了。
邓惠芳脸上有些微微发热,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李智勇像是没看见蔡玉梅的调侃,转而说:“下周三早上我可能来不了。”
“哦?有事?”邓惠芳抬起头。
“嗯,要去趟银行,办理一点理财到期的手续。”李智勇语气平常。
“就是刚才跟你提过的那类项目,周期短,收益比存定期高不少。”
他并没有深入介绍具体是什么项目,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提。
邓惠芳“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她对于理财投资之类的事情,向来兴趣不大。
老伴在世时,家里的钱都是他在打理,她只管教书和家务。
老伴走后,她就把大部分积蓄存了定期,留下一部分活期备用。
儿子和女儿都说过让她学着理理财,但她总觉得那是很复杂、有风险的事情。
还是存在银行里最踏实。
“到时候看看收益情况,如果好的话,跟你分享一下经验。”
李智勇笑着说,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寻常小事。
“老年人嘛,互相交流信息,抱团取暖。”他又补充了一句。
邓惠芳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李智勇似乎有意无意地,总是在引导这个话题。
是错觉吗?还是他单纯的热心肠?
她把保温杯递还给李智勇:“谢谢你的茶,味道真好。”
“喜欢就好。”李智勇接过杯子,盖好,“下周五我带来给你。”
邓惠芳还想推辞,音乐又响起了,是一支欢快的探戈。
李智勇站起身,向她伸出手,眼神明亮:“来,跳支有力量的。”
04
接下来的几天,邓惠芳的生活按部就班。
早晨去公园跳舞,下午看看书,侍弄花草,或者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
偶尔和女儿通个电话,听她念叨念叨工作和孩子的事情。
但李智勇那些关于投资理财的话,像一粒种子,悄悄在她心里发了芽。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相关的信息。
看新闻时,会多看几眼财经版块;路过银行,会驻足看看门口显示屏上的利率。
甚至有一次,她还走进了证券公司的大厅,看着那些红红绿绿、不断跳动的数字屏幕。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上来询问,她局促地摆摆手,说自己只是看看。
那种陌生而充满风险气息的环境,让她感到不安,很快便退了出来。
还是存定期最稳妥。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周五早上,邓惠芳一到公园,就看见李智勇站在老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早,惠芳。”他笑着打招呼,递过纸袋,“答应给你的茶叶。”
邓惠芳接过来,看到里面是两小罐包装精致的龙井茶。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有些过意不去。
“不值什么钱,朋友自家茶园的,拿着尝尝。”李智勇语气诚恳,“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同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邓惠芳只好收下,连声道谢。
“周三去银行,事情还顺利吗?”她随口问道,想把这份人情往淡化处理。
“顺利,非常顺利。”李智勇的脸上泛起红光,显得心情极好。
“那个项目周期刚好三个月,年化收益率达到百分之八呢。”
“百分之八?”邓惠芳有些惊讶,这远高于银行定期存款的利率。
“是啊,比存银行强多了吧?”李智勇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
“我投了二十万,三个月就拿了四千块的利息,稳稳当当到手。”
二十万?邓惠芳心里咯噔一下。这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她全部的存款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万。那是她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
“投这么多……安全吗?”她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安全,当然安全!”李智勇语气笃定,“这是有实体抵押的,正规金融机构发行的产品。”
“我那个老同事,现在是那家机构的顾问,内部消息灵通,带着我们几个老哥们一起做。”
他看了看邓惠芳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当然,刚开始我也和你一样,担心。”
“后来跟着投了几次小的,每次都按时兑付,收益可观,这才慢慢加大投入。”
邓惠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百分之八的收益,确实很诱人。
如果投十万,三个月就有两千块利息,一年下来就是八千。
这几乎相当于她两个月的退休金了。
音乐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今天李智勇似乎格外高兴,舞步也比平时更轻快有力。
他时不时聊起一些投资方面的心得,用的都是些浅显易懂的比喻。
“这就好比种树,你把钱存在银行,就像把种子埋在地里,它长得慢。”
“而好的投资,就像是给种子找到了肥沃的土壤,阳光雨露充足,自然长得快,结果多。”
邓惠芳听着,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一曲跳完,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李智勇拿出纸巾,递给邓惠芳一张,自己擦着汗。
“其实啊,惠芳,”他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开口,“我觉得你也可以考虑一下。”
“我?”邓惠芳摇摇头,“我不懂这些,还是算了吧。”
“不用你懂,有可靠的人带着就行。”李智勇劝道,“就像我,也是跟着老同事做。”
“你现在一个人,更要为自己将来的养老多做打算。手里活钱多点,心里也踏实。”
这话说到了邓惠芳的心坎上。
年龄越来越大,最怕的就是生病。虽然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项目也不少。
手里多备点钱,总是好的。子女虽然孝顺,但她不想给他们增添太多负担。
“可是……二十万太多了。”她低声说,这几乎是她的全部家底。
“没说让你一下子投那么多。”李智勇笑了,“可以先拿一两万试试水嘛。”
“体验一下流程,感受一下收益。觉得好,下次再考虑追加。觉得不好,本金到期拿回来就是。”
一两万?这个数字让邓惠芳的戒备心降低了一些。
一两万她还是拿得出来的,即使真的有什么损失,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而且,李智勇说得对,可以先试试。
看她有些动摇,李智勇没有再继续劝说,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他说下周末有个老干局组织的郊游活动,去邻县的生态园,问邓惠芳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就一天来回,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散散心。好几个舞队的朋友都报名了。”
邓惠芳有些犹豫。和李智勇单独参加活动,似乎有点……
“淑华姐要是不忙,可以叫上她一起嘛。”李智勇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体贴地说。
提到张淑华,邓惠芳松了口气:“那我问问她。”
“好,决定去了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报名。”李智勇爽快地说。
剩下的跳舞时间,邓惠芳有些心不在焉。
百分之八的收益,一两万试试水,生态园郊游……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盘旋交织。
她看着身边这个谈笑风生、举止得体的男人,心里那种矛盾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他看起来是那么真诚可靠,他的建议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可为什么,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她要谨慎呢?
是因为张淑华的话?还是因为她天性里的保守?
她需要时间,再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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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邓惠芳给张淑华打了电话,说了郊游的事。
张淑华在电话那头立刻提高了嗓门:“生态园郊游?李智勇邀请你的?”
“嗯,他说好几个舞友都去,还让我叫上你一起。”邓惠芳如实相告。
“叫我?”张淑华哼了一声,“我看他是拿我当挡箭牌呢。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又来了。”邓惠芳无奈地说,“就是普通的集体活动。”
“普通?”张淑华语气严肃起来,“惠芳,我问你,他最近是不是老跟你提投资赚钱的事?”
邓惠芳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啊,就是闲聊的时候提过一两次。”
“提过什么?”张淑华追问。
“……就说他做了点理财,收益比存银行高。”邓惠芳含糊地说。
“是不是还说风险低,有内部消息,带着你一起赚钱?”张淑华的话像连珠炮。
邓惠芳沉默了。张淑华猜得八九不离十。
“被我猜中了吧!”张淑华的声音带着急切,“惠芳,你听我一句劝,千万别信!”
“为什么?他说得挺有道理的……”邓惠芳弱弱地辩解。
“有道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张淑华激动起来,“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
“他说是正规机构,有抵押……”
“什么正规机构?他给你看合同了吗?给你看抵押证明了吗?”
邓惠芳答不上来。李智勇确实只是口头说说,没有任何书面材料。
“惠芳,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还能害你?”张淑华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担忧。
“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渴望有人关心,有人陪伴。这我理解。”
“但这个李智勇,我总觉得他热情得有点过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淑华!你说得太难听了。”邓惠芳有些不悦。
“话糙理不糙!”张淑华坚持,“你想想,他条件那么好,为什么偏偏对你这么上心?”
“我们……我们谈得来啊。”
“谈得来?舞队里谈得来的舞伴多了去了,他怎么不对别人也送茶叶、邀郊游、分享发财门路?”
邓惠芳无言以对。蔡玉梅也说过,队里羡慕她的人不少。
“我告诉你,现在专门有一种骗局,就是盯着我们这些有点积蓄的独居老人。”
张淑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先跟你套近乎,取得信任,然后就开始用高回报诱惑你投资,最后卷钱跑路!”
“电视上、报纸上,这种新闻还少吗?叫什么来着?对,‘杀猪盘’!”
“杀猪盘”三个字,像一根针,刺得邓惠芳心里一哆嗦。
她想起前段时间法制节目里好像讲过类似的案例,也是通过社交活动接近老人。
“李智勇……他不像那种人。”邓惠芳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坏人脸上又没写字!”张淑华叹口气,“惠芳,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听不进去。”
“但我求你,无论如何,不要轻易把钱拿出来。尤其是大额资金!”
“他说可以先投一两万试试……”邓惠芳把李智勇的话复述了一遍。
“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用小利引诱你上钩!”张淑华一针见血。
“等你尝到点甜头,放松警惕了,他就会鼓动你投入更多的钱!”
邓惠芳握着话筒的手心有些出汗。张淑华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郊游我还去吗?”她犹豫地问。
“去!为什么不去?”张淑华果断说,“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处长到底想干什么!”
“你去了,我就放心了。”邓惠芳松了口气。
“不过你得答应我,去之前,绝对不能答应他任何关于投资的事!”张淑华强调。
“嗯,我答应你。”邓惠芳郑重地说。
挂了电话,邓惠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张淑华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她心头那层温暖的迷雾。
理智告诉她,好友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情感上,她又不愿意相信李智勇是那样的人。
这大半年来的陪伴和关怀,那些默契的舞步,愉快的交谈,难道都是虚假的表演吗?
如果真是表演,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高超了。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家里的存折和几张银行卡。
那上面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轻轻抚摸着存折光滑的封面,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方面是对高收益的本能渴望,另一方面是对风险的深深恐惧。
更重要的是,她对李智勇这个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下周的郊游,或许能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06
周一早上,邓惠芳照常去公园跳舞。
见到李智勇时,她尽量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李智勇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谈笑风生,体贴周到。
他详细介绍了周末郊游的行程安排,听起来确实是一次正规的集体活动。
“淑华姐那边怎么说?能一起去吗?”他关切地问。
“她说没问题,一起去。”邓惠芳回答,注意观察着他的表情。
李智勇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立刻被笑容取代:“那太好了,人多热闹。”
虽然只是瞬间的变化,却没有逃过邓惠芳刻意留心的眼睛。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跳舞间歇,蔡玉梅凑过来聊天,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李智勇饶有兴致地问。
“就咱们队里那个王姐,王秀兰,前阵子好像赚了一笔呢!”蔡玉梅压低声音。
“王秀兰?她怎么赚的?”邓惠芳记得王秀兰,也是个独居的退休女工,条件一般。
“好像是做了个什么投资,具体我不清楚。”蔡玉梅瞥了李智勇一眼,“听说回报挺高的。”
李智勇表情平静,微笑着说:“是吗?那挺好的。老年人有点额外收入是好事。”
“是啊是啊。”蔡玉梅附和着,又聊了几句别的,就走开了。
邓惠芳心里却起了疑团。蔡玉梅刚才看李智勇那一眼,似乎别有深意。
难道王秀兰的投资,也和李智勇有关?
她想起大概两个月前,确实有几次看到李智勇和王秀兰在跳舞后单独说话。
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王秀兰那时看李智勇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信任。
后来有一阵子,王秀兰没来跳舞,说是身体不适。
等她再来的时候,好像整个人开朗了不少,还穿了件新衣服。
难道……
邓惠芳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一直比较沉默的董兴华走了过来,跟李智勇打了声招呼。
“李处长,上次跟你打听的那个理财产品,我回去跟老伴商量了一下。”
董兴华说话慢条斯理,“她还是觉得风险大,不想碰。”
李智勇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没关系,老董,投资这种事,谨慎点好。”
“毕竟辛苦一辈子攒下的钱,安全第一。”他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董兴华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便走开了。
邓惠芳心里却是一震。连看起来最稳重、最少言寡语的董兴华,都曾被李智勇推荐过理财产品?
李智勇转向邓惠芳,无奈地笑了笑:“你看,很多人观念还是转不过来。”
“总觉得钱存在银行最保险,却忽略了通货膨胀的侵蚀。”
邓惠芳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现在脑子里很乱。王秀兰,董兴华……李智勇的“分享”,似乎并非只针对她一个人。
这到底是他单纯的热心,还是另有所图?
接下来的几支舞,邓惠芳跳得有些心神不宁,差点踩错步子。
李智勇敏锐地感觉到了,关切地问:“惠芳,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点吧,昨晚没睡好。”邓惠芳顺势说道。
“那今天早点结束吧,休息要紧。”李智勇体贴地说。
跳舞结束后,李智勇照例送邓惠芳到公园门口。
分别时,他又提起了投资的事:“惠芳,关于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下周才有新一期,额度有限。如果想试试,最好早点决定。”
邓惠芳避开他的目光,含糊地说:“我再想想吧,毕竟不太懂。”
“好,不着急,你想好了告诉我。”李智勇依旧笑容温和,“周末郊游见。”
看着李智勇远去的背影,邓惠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张淑华的警告,蔡玉梅的暗示,王秀兰和董兴华的情况……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渐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一幅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证实,或者证伪自己的猜测。
她决定,在郊游之前,要找机会和蔡玉梅,或者董兴华,再好好聊一聊。
特别是那个似乎“赚了一笔”的王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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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二下午,邓惠芳特意去了趟离家不远的菜市场。
她知道王秀兰经常在这个时间来这里买菜。
果然,在水产区,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秀兰正在和一个鱼贩讨价还价,精神看起来确实比前阵子好很多。
“秀兰姐。”邓惠芳走上前打招呼。
“哟,邓老师!你也来买菜啊?”王秀兰见到她,热情地回应。
“嗯,买点青菜。”邓惠芳寒暄着,“好久没见你去跳舞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王秀兰笑容满面,“前阵子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全好了。”
两人一边挑着菜,一边闲聊。
邓惠芳装作不经意地问:“看你这气色,确实好多了。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王秀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压低声音:“不瞒你说,邓老师,最近是有点小运气。”
“哦?什么运气?”邓惠芳顺着她的话问。
王秀兰看了看四周,凑近些:“我跟着人做了点小投资,赚了点零花钱。”
邓惠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投资?可靠吗?现在骗子可多。”
“可靠!绝对可靠!”王秀兰语气肯定,“是咱们舞队的人介绍的,知根知底。”
“舞队的?谁啊?”邓惠芳的心跳加快了。
“就是李处长,李智勇啊!”王秀兰脱口而出,随即又警觉地顿了顿,“邓老师,你也……”
“哦,李处长也跟我提过一下,但我没太弄明白。”邓惠芳赶紧解释,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哎呀,可简单了!”王秀兰见她知道,便放松了警惕,话也多了起来。
“就是投钱到一个项目里,三个月一期,利息比银行高好几倍呢!”
“你投了多少?”邓惠芳小心翼翼地问。
“一开始我不敢多投,就投了两万。”王秀兰伸出两个手指,“三个月后,连本带利拿回来两万一千六!”
“一千六的利息?”邓惠芳计算着,这确实远高于银行利率。
“是啊!稳稳当当的!”王秀兰兴奋地说,“后来到期,我又投了五万,这次利息更高点。”
“你看,我这不就赚了点小钱,给自己买了件新衣服,还给孙子包了个大红包。”
王秀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质量不错的针织衫,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那……本金都能按时拿回来?”邓惠芳最关心这个问题。
“能!当然能!”王秀兰拍着胸脯,“李处长担保的,他自己也投了好多呢!”
“他这个人,靠谱!有门路!带着我们这些老姐妹一起发财。”
邓惠芳听着,心里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王秀兰的成功经验,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但这恰恰可能是陷阱的精妙之处。
先用小额投资给予甜头,建立信任,吸引更大额的投入。
“不过邓老师,”王秀兰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到处说。”
“李处长说,项目额度有限,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好安排了。”
邓惠芳点点头:“我明白。”
离开菜市场,邓惠芳的心情更加沉重。
王秀兰的经历,似乎印证了李智勇所说的“低风险高收益”并非虚言。
但也恰恰符合张淑华分析的“放长线钓大鱼”的特征。
接下来,她需要找董兴华验证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提早到了公园,看到董兴华一个人在慢跑。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董大哥,早啊。”
董兴华停下脚步,有些意外:“邓老师,早。今天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出来活动活动。”邓惠芳笑了笑,切入正题。
“董大哥,昨天我好像听到你和李处长聊什么理财产品?”
董兴华的表情变得有些谨慎,他看了看四周:“哦,就是随便聊聊。”
“李处长也跟我提过,说收益不错。”邓惠芳试探着说,“但我有点担心风险。”
董兴华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邓老师,咱们年纪大了,求稳为主。”
“李处长说的那个项目,听起来是挺好。但我老伴说得对,天上不会掉馅饼。”
“那您是不打算参与了?”邓惠芳问。
董兴华点点头:“嗯,不参与了。还是存银行踏实,睡得好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邓惠芳一眼:“邓老师,你条件好,但也要多留个心眼。”
“我听说,不止王秀兰,好像还有别人也投了。具体我不太清楚。”
“总之,涉及钱的事情,谨慎点总没错。”他说完,继续慢跑去了。
董兴华的态度很明确:不相信,不参与。
他的话,和王秀兰的热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邓惠芳站在清晨的薄雾里,感到一阵寒意。
李智勇的“钓鱼”,似乎已经撒下了网,并且已经有鱼咬钩了。
王秀兰是其中一条。那还有谁?自己,是不是他下一个目标?
这个看起来儒雅温和的舞伴,他的笑容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周末的郊游,看来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散心了。
08
郊游那天,天气晴好。
张淑华果然如约而至,一见面就拉着邓惠芳的手,低声说:“放心,有我在。”
李智勇看到张淑华,热情地打招呼,安排座位,表现得大方得体。
大巴车上,气氛活跃。大多是退休的老人,大家唱歌、说笑,很是热闹。
李智勇俨然是活动的积极分子之一,忙前忙后,照顾着大家。
他不时地走到邓惠芳和张淑华的座位旁,递水递零食,介绍沿途风景。
张淑华表面上应付着,私下里却对邓惠芳使眼色,意思是“看,多会来事”。
到了生态园,大家自由活动。
李智勇很自然地走到邓惠芳身边,提议一起去看看温室花卉。
张淑华立刻插进来:“好啊好啊,一起去看花!我最喜欢花了!”
李智勇笑了笑,没有反对。
三人走在花丛中,李智勇的知识面再次展现,对各种花卉如数家珍。
邓惠芳听着,偶尔提问,心里却一直在观察,在分析。
中午集体用餐时,李智勇那一桌气氛特别热烈。
邓惠芳注意到,除了她和张淑华,同桌的还有王秀兰,以及另外两位不太熟悉的女士。
李智勇妙语连珠,不时引得大家发笑。
话题不知不觉间,又转到了养老和理财上。
李智勇举着茶杯,像是随口说起:“像我们这样,退休金饿不死,也富不了。”
“要想晚年生活质量高点,还得有点被动收入。钱生钱,才是最省力的办法。”
王秀兰立刻附和:“是啊是啊,多亏了李处长指点,我最近手头宽裕多了。”
另外两位女士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追问着细节。
李智勇没有深入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笑:“有机会再细聊,这里人多眼杂。”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邓惠芳。
邓惠芳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着菜。张淑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饭后,大家分散活动。邓惠芳借口要拍照片,拉着张淑华走到稍远一点的湖边。
“你看出来了吧?”张淑华迫不及待地说,“他那桌坐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邓惠芳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我刚才打听了一下,那两位,跟你和王秀兰情况差不多,都是独居,有点积蓄的!”
张淑华语气肯定,“他这是在筛选目标呢!你看他对那些有老伴的,或者条件一般的,提过这些吗?”
邓惠芳回想了一下,确实,李智勇似乎只对特定的人群“分享”他的投资经验。
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有些疲惫,安静了许多。
李智勇坐到邓惠芳旁边的空位上(张淑华恰好去了洗手间)。
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惠芳,今天玩得还开心吗?”
“挺好的,谢谢你的组织。”邓惠芳客气地回答。
“开心就好。”李智勇顿了顿,进入正题,“关于那个项目,我帮你留了个额度。”
“下周一下午就截止了。你看,要不要先拿点钱试试?”
他的眼神充满期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切。
“王姐她们都做得挺好的,收益你也看到了。我是真心觉得这是个机会,想跟你分享。”
邓惠芳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答应,就可能一步步陷入陷阱。拒绝,可能就会失去这个“朋友”,甚至撕破脸。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智勇,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对投资真的不懂,心里没底。我还是觉得钱存在银行最踏实。”
李智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理解你的顾虑。一开始都这样。”
“这样吧,你不投多,就先投一万,甚至五千都行。就当体验一下流程?”
他退了一步,语气更加温和,带着诱哄的味道。
“你看,王秀兰一开始也怕,现在不是做得很好吗?有我帮你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邓惠芳看着他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那些关怀,那些体贴,那些愉快的共舞时光,难道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钓鱼”做铺垫吗?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智勇。我真的不想参与。谢谢你了。”
李智勇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随即,他笑了笑,语气淡了下来:“好吧,人各有志,不强求。”
他站起身:“那你休息会儿,快到市区了。”
说完,他走向车厢前面,和其他人说笑去了,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邓惠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种被欺骗、被辜负的失落感。
张淑华回来后,邓惠芳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她。
张淑华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你总算清醒了!这下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了吧?”
邓惠芳默默地点了点头。是的,看清楚了。
那条看似美味的诱饵背后,藏着锋利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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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郊游回来后,邓惠芳有意识地疏远李智勇。
她去公园跳舞的时间变得不固定,有时早去早走,有时干脆请假不去。
李智勇打来过两次电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邓惠芳都以“最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为由搪塞过去。
李智勇在电话里表示理解,并说项目额度已经满了,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但邓惠芳能感觉到,那遗憾背后,是一种计划落空后的冷淡。
她并没有完全放心。张淑华提醒她,要警惕对方狗急跳墙,用其他手段。
邓惠芳决定,彻底搞清楚这个“投资项目”的真相。
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没有说具体细节,只是委婉地询问。
“妈,现在哪有那么好的事?年化百分之八以上,还低风险?”女儿在电话那头立刻提高了警惕。
“除非是非法集资或者骗局!您可千万别信!多少钱都不能投!”
女儿的话和张淑华如出一辙,这让邓惠芳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她又在儿子的帮助下,上网查询了相关的金融知识和案例。
越是了解,她越是感到后怕。那些骗局的套路,和李智勇的手法何其相似!
建立信任—给予小利—诱导大额投入—最后卷款跑路。
她甚至怀疑,王秀兰最初拿到的那点“利息”,可能就是她自己本金的一部分。
所谓的“项目”,很可能根本子虚乌有,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庞氏骗局。
一天下午,邓惠芳在家整理旧物,忽然听到门铃响。
她从猫眼往外看,心里一惊——站在门外的,竟然是李智勇。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家的地址?邓惠芳记得自己从未告诉过他。
她犹豫着,没有开门。
门铃又响了几声,接着,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李智勇的名字。
邓惠芳定了定神,接起电话:“喂?”
“惠芳,你在家吗?”李智勇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刚好路过这边,想来看看你。”
“我……我不太舒服,已经休息了。”邓惠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
“哦,这样啊。”李智勇顿了顿,“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当面跟你说一下。”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是关于投资项目的。出现了一点……意外情况。”
邓惠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意外情况?”
“电话里说不方便。”李智勇压低了声音,“关系到王秀兰她们的资金安全。”
他用“资金安全”和“王秀兰”来施加压力,试图让她开门。
邓惠芳立刻警觉起来。这很可能是个圈套。
“我现在真的不方便见客。有什么事,你可以在电话里简单说。”她坚持道。
李智勇沉默了几秒,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惠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觉得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他开始打感情牌。
邓惠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虚与委蛇:“智勇,我们只是舞伴关系。”
“关于投资的事情,我已经明确表示不参与了。所以,抱歉,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智勇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变得冰冷而生硬。
“好,很好。邓惠芳,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邓惠芳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看到李智勇阴沉着脸,快步离开了楼栋。
他的背影,透着一股挫败和气急败坏。
邓惠芳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的对话,虽然短暂,却像一场交锋。
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彻底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脱落了。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和侥幸心理。李智勇,就是一个利用舞伴关系进行诈骗的“钓鱼者”。
她立刻给张淑华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张淑华听后又惊又怒:“他居然找到你家去了?!太可怕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给他开门。”
“做得好!惠芳!你做得对!”张淑华连声说,“这种人,撕破脸就撕破脸!”
“我只是担心王秀兰她们……”邓惠芳忧虑地说。
“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张淑华叮嘱道,“最近别去公园跳舞了,避避风头。”
邓惠芳同意了。虽然舍不得那片舞池,但安全更重要。
挂掉电话,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迷雾散尽,真相虽然残酷,但总好过沉溺在虚假的温暖里被骗得一无所有。
她守住了自己的钱,也守住了自己的尊严和清醒。
10
一个月后,人民公园的梧桐树叶开始微微泛黄。
邓惠芳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再次来到了这片熟悉的舞池。
她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通常人比较少,尤其是,不太可能遇到那个人。
阳光暖暖地照着,舞池里只有寥寥几对舞友在跳着慢舞。
音乐声舒缓,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她看到蔡玉梅坐在长凳上,便走了过去。
“邓老师!好久没见你了!”蔡玉梅看到她,惊喜地打招呼。
“是啊,出去旅游了一趟,刚回来。”邓惠芳微笑着说,这是她和张淑华商量好的说辞。
“真好真好!”蔡玉梅拉着她坐下,眼神有些闪烁,压低声音,“你……你还好吧?”
邓惠芳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平静地点点头:“我很好。”
蔡玉梅叹了口气:“你没参与,是对的。”
邓惠芳心里一动:“怎么了?”
蔡玉梅凑近她,声音更低了:“出事了!王秀兰她们投的钱,好像拿不回来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邓惠芳心里还是一沉:“怎么回事?”
“就上个月底,该到期兑付了,结果那个什么机构,联系不上了!”
蔡玉梅一脸后怕,“李智勇也说联系不上他那个老同事了,急得团团转。”
“王秀兰投了前后加起来有七八万呢!另外两个好像也投了不少。”
“现在天天找李智勇闹,说他骗人!舞队里都快吵翻天了!”
邓惠芳沉默着。她仿佛能看到王秀兰绝望痛哭的样子。
“那李智勇呢?”她问。
“唉,一开始还辩解,说是自己也受害,投了二十万在里面。”
蔡玉梅撇撇嘴,“但谁信啊?后来就没脸来了,好久没见他踪影了。”
“据说王秀兰她们要去报警了。这事啊,估计没完。”
正说着,邓惠芳看到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董兴华。
董兴华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后缓缓走了过来。
“邓老师,你来了。”董兴华的表情有些复杂。
“董大哥。”邓惠芳点点头。
董兴华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董大哥当初的提醒。”邓惠芳真诚地说。
董兴华摇摇头,叹了口气:“唉,没想到真出事了。王秀兰她们……太可惜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蔡玉梅插嘴,“还是邓老师清醒,没上当。”
董兴华看着邓惠芳,目光里带着赞许:“是啊,邓老师是明白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散步了。
邓惠芳和蔡玉梅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夕阳西下,舞池里的人渐渐散去。
邓惠芳站起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佝偻、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公园入口的拱门下。
是李智勇。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凌乱,衣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笔挺。
他也看到了邓惠芳,脚步顿住了,眼神复杂地望过来。
有羞愧,有尴尬,或许还有一丝未尽的怨恨。
邓惠芳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避,也没有上前。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默默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黄昏的凉意和无声的对峙。
最终,李智勇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匆匆转身,消失在了拱门之外。
像一只斗败的、见不得光的老鼠。
邓惠芳站在原地,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为那些被骗的人,也为这个曾经看似儒雅、最终却面目可憎的老人。
跳了三年交谊舞,她终于醒悟:这舞池里,有些人旋转是为了愉悦身心。
而有些人,优雅的舞步只是伪装,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来“钓鱼”的。
用温情做饵,用关怀做线,钓的是老年人那点可怜的养老钱。
幸好,她及时看穿了那水下的钩子。
晚风吹拂着她的白发,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了脊背,步履沉稳地向家走去。
舞还是要跳的,生活也还是要继续的。
只是从此以后,她的心里,多了一分历经世事后的澄明与警惕。
那片小小的舞池,依然会承载她的快乐,但不会再轻易蒙蔽她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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