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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沈从文与黄永玉在香港
文 | 李辉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先生去世。黄永玉曾在沈从文墓碑上题写碑文:“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黄永玉笔下,沈从文平常而从容,总是怀着美的情怀看待这个世界。
我接触沈从文先生很早
我1977年考入复旦大学,1982年毕业分配到《北京晚报》担任记者和副刊编辑,1987年调到《人民日报》。我曾写过一篇文章《编一辈子副刊,多么美好的事情》,我这辈子没做别的,就是编副刊。因为编副刊的关系,我得以和很多老先生交往,包括冰心、冯至、卞之琳等等,当然也包括沈从文和黄永玉先生。
我接触沈从文先生很早。
1982年6月,中国文联举行四届二次会议。我前往采访,在一个小组会上正好遇到沈先生。小组会上,他慷慨激昂,批评外行领导内行,哪里是甘于寂寞的人!我终于见识到一个不一样的作家。他去世之后,我在《收获》杂志发表缅怀他的文章,题目就叫《平和,或者不安分》,这或许就是我眼中的沈从文。
1982年上半年沈先生身体很好,下半年中风半身不遂。1984年我探望他时,拍摄了一张难得的张兆和帮助他洗手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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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沈从文
沈从文曾说“我写小说是当音乐旋律来写的”。看他的小说《长河》,有音乐的旋律在。1984年,我去听音乐会,当时有录下来,我把磁带送给沈从文先生。他一边听一边落泪,说:“唱得真好!”他想到故乡的傩戏和民歌。他对家乡的民歌非常喜欢。他以家乡为背景的作品《边城》《湘行散记》,都是中国文学的经典。
1984年,我在晚报上发了有关沈先生的文章后,有个医生给我写了一封三页的信,要免费帮忙给沈从文先生检查身体。那个时代真的和现在不太一样。这封信我一直保留着。我在写《平和,或者不安分》时,一开始就引用了这封信的内容。
沈从文与萧乾
沈从文与萧乾一直是朋友。
他们1932年就认识。1934年的时候,沈从文是《大公报》的副刊编辑。当时,萧乾在燕京大学中文系学习,老师就是斯诺。因为和沈从文关系好,萧乾的文章就寄给沈从文,萧乾最早的短篇小说就发表在《大公报》的副刊上。1935年,沈从文还推荐萧乾接替他。
他们关系本来非常好,“文革”后有了隔阂。干校期间,沈从文还和萧乾写过信。“文革”后,两人就不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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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萧乾、曹禺、沈从文、靳以在北平合影
1987年,《浪迹天涯——萧乾传》出版,这是我第一本传记作品,我寄给沈先生一本请教。1988年4月下旬,我去看望沈先生夫妇。我去看到他身体不太好,只能简单说些话。谈到萧乾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劝说他和萧乾和好。他没有吭声,但也没有不让我说下去。我接着说:“你们也老了,和好不行吗?要是他来看你,你赶不赶他走?”
他没有立即回答,稍稍思忖了片刻,说:“他来看我,我赶他干什么?”我当即与他商定,等我回北京后,陪萧乾先生来看他。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那种表情和语调,真是可爱极了。回到家里,我马上打电话告诉萧乾。他并没有责怪我多管闲事,而是爽快地答应我的建议。我想到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共同的好朋友巴金先生,我知道他曾关心过他们的关系,也为他们闹矛盾而遗憾。出差之前,我给巴老写了信。
万万没有想,就在我乘坐飞机返回北京的那一天,沈先生永远地离我们远去了。
沈从文1988年5月10日刚刚去世,悲痛不已的萧乾5月12日就完成《没齿难忘——悼沈从文老师》,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应该是最早完成的缅怀文章。该文5月15日在台湾《中国时报》副刊发表,远比大陆报纸反应快得多。在我看来,虽然他最后未能见到沈从文,但是,他在第一时间为关心他、帮助他的恩师献上自己的心香一瓣。一个星期后,萧乾来信,将这篇文章的复印件寄给我。萧乾的文章写得感人至深:
“听到从文先生的噩耗,我万分悲痛。这不仅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早在五十年代初期,他就被迫结束创作生涯。然而无论在织锦、陶瓷还是古代服装的研究方面,他都做出了辉煌的成绩。他做什么都出色,首先是由于他具有一种可贵的献身精神,一颗忠诚的心。他是我的恩师之一,是最早(1930年)把我引上文艺道路的人。我最初的几篇习作上,都有他修改的笔迹,我进《大公报》,是他和杨振声老师介绍的。在我失业八个月的时间(1937-1938年),他同杨老师收容了我,这些都是我没齿难忘的。”
有时候,我觉得老先生之间的矛盾,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的事情。岁月悠长,多年之间沈从文与萧乾的友谊未曾改变。
他做什么都好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与陈思和主编“火凤凰文库”,请张兆和、沈虎雏母子二人,编选《从文家书》,人们在书简中认识另一个文学家沈从文。随后,出版台湾繁体字版。
大家知道《湘行散记》,是沿途写给张兆和的信,其实沈从文的家书,包括1949年后给家人、朋友的信,都写得非常好。
不写小说后,沈从文做古代服饰研究。他能够撰写《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是有深厚文化根底的。他喜欢收藏各种瓷器、少数民族服饰等,彼此之间是有密切关联。汪曾祺说,沈从文在西南联大时期,就经常在街头买各种各样的瓷器、少数民族服饰。
他的隶书写的也很好,沈从文的章草被广为赞许。
黄苗子先生是著名书法家,他对沈从文书法艺术做出高度评价:
“七八十年代,沈从文先生经常写古诗十九首以赠亲友,其书法功力至深,予曾获观其早年在行伍时所书某军校碑,豪健潇洒,近李北海。晚年参以章草,自成一家,而益纵肆;其书顺笔所之,有时且加以涂抹勾改,如颜真(卿)祭侄稿,一扫常规而纯任天然,为历代书法所未见。此幅乃一九七五年十月六日赠予及郁风者。其跋云‘有意使笔放纵,仍处处见拘持’等语,盖谦辞也。”
我认识黄永玉其实与沈从文有关。1982年,在采访全国文联大会时我认识了沈从文,随后去他家看他,在他那里第一次读到黄永玉写他的那篇长文《太阳下的风景》。看得出来,沈从文很欣赏黄永玉。
我的笔记本上有一段他的谈话记录,他这样说:“黄永玉这个人很聪明,画画写文章靠的是自学,他的风格很独特,变化也多。”当时,我主要研究现代文学,对沈从文、萧乾有很大兴趣。这样,我也就从沈从文那里要到了黄永玉的地址。由此相识,已有三十多年。
沈从文小学毕业,黄永玉中学没有毕业。民国时代的教育是放开式的教育,我们当今的教育是应试教育。当时不要求每一门都好,你有一门好就是好。
我觉得所有写沈从文的文章,写得最好的是这篇《太阳下的风景》,写于一九七九年岁末,这篇作品标志着黄永玉在拥有文学自觉之后,其散文写作一下子就达到很高的起点。《太阳下的风景》以写表叔沈从文为主,勾勒与渲染出大时代里一个小人物的坎坷命运,顽强生命力之中含蕴着浪漫、柔情、忧郁、感伤与悲怆。这篇散文,其实也是写故乡凤凰城的文化风情、历史变迁,写父母一辈的命运与时代的对应关系,写作者本人的漂泊人生。
作者具有画家的眼睛与调度能力,善于描绘出一个个生动的、色彩斑斓的生活场景;他如创作小说一样,灵活而恰到好处地运用对话,使散文的叙述顿时具有活力与动感;当他以画家与小说家的综合才能写作这篇散文时,笔下缓缓流淌而出的,恰恰是中国当代散文久违的也颇为缺乏的真挚情感、个性化语言、不拘一格的起承转合。当以下面的文字结束全文时,黄永玉带给我们一种强烈的、漫溢诗意的历史感——这正是他的散文艺术的魅力所在。最后这段话写得多美:
“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从历史角度看来,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顺着小河,穿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太阳下的风景》)
黄永玉笔下的沈从文
沈从文是黄永玉写得最多、写得最丰富生动的一个人物。他钦佩表叔精神层面的坚韧,欣赏表叔那份从容不迫的人生姿态。他写表叔,不愿意用溢美之词,更不愿意将其拔高至如伟人一般高耸入云。《太阳下的风景》《这些忧郁的碎屑》《平常的沈从文》……他以这样的标题,多层面地写活了一个真实、立体的沈从文。
在黄永玉笔下,沈从文平常而从容,总是怀着美的情怀看待这个世界。因热爱美,沈从文才执着于对美的研究。过去,他倾心于文学创作,在《边城》和《湘行散记》等一系列作品中,升华生活之美,渲染或营造心中向往之美;如今,在远离文学创作之后,他又将古代服饰研究转化为对美的发掘。拥有此种情怀的沈从文,与黄永玉有另外一种与众不同的交流。
黄永玉看书很杂,九十多岁时,还看《罗马帝国衰亡史》、丘吉尔的《二战回忆录》。他读我的作品时常会来信谈感想。读《收获》“封面中国”的《台湾海峡,江河再延伸》,他写来七八页的长信谈感受。他读《胡风集团冤案始末》,做了一百多条批注,令人感动。里面有很多他的看法,包括他所认识的人的情况。
黄永玉画他们故乡一些景象,比如虹桥。在《从文自传》和黄永玉的《朱雀城》里,都写到凤凰的虹桥这个建筑。后来,黄永玉邀我一起去凤凰,就坐车从这个桥路过。黄永玉后来出资恢复了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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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期间,沈从文与黄永玉在“罐斋”家中
《从文自传》,我建议一定要看,写透了凤凰的美,凤凰的野性,是个人史也是地方史,更是一部文学经典。
黄永玉说他们小时候,就在城墙外面砍头。他们都不怕,拿着头就玩。黄永玉说:一方水土养一帮土匪。一般看沈从文是很进步的,很温和的,其实沈从文也很坚强。
我们以为黄永玉是画家,设计酒鬼酒瓶和猴票。其实他早早就开始写诗。早早就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或是作家。他还写了一组跟故乡有关的诗“一路唱回故乡”。黄永玉是个很好玩、不是那种很严肃的人。他说:我要是在外面不行了,就回家乡去捡点东西。他看到《万象》杂志的文章,介绍国外各种奇奇怪怪的厕所,他就画了《出恭十二景》,描绘出中国乡村民间传统的如厕景象,特别有趣。
一个作家,一个画家,有趣没趣是最重要的。
真正的学问和智慧往往是黑夜里的星星
黄永玉回忆,他儿时曾在凤凰见过沈从文一面,即沈从文1934年回故乡探望重病中的母亲,以给张兆和写信方式创作《湘行散记》之际。
黄永玉第一次见到沈从文,当时只有十岁,匆匆一见,只问一声“你坐过火车吗”,听完回答转身跑开。
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学生,沈从文写信要在上海的汪曾祺去看望黄永玉。从此,黄裳、汪曾祺、黄永玉成为长时间的好朋友。
那种动荡的年代,真正的学问和智慧往往是黑夜里的星星。
我认为黄永玉和沈从文一样是天才。黄永玉1964年写“动物短句”,是他在社教运动期间所独创的一种体裁。每个动物只写一句,再配一幅动物画,图文相映成趣,互为补充。这些短句,似格言却非格言;是散文句式,却又更接近于散文诗;或隐含感伤,或带有杂文的隐晦、讽刺。坦率地讲,很难将“动物短句”(包括《永玉六记》《水浒人物》、生肖画等作品)归为哪一类文学样式,姑且称之为“文与画”,它们是作者在那个特殊年代、特殊环境中,集文学与美术于一体的一种个性表达,其才思、性情、诗意,尽在其中。有的短句,如同诗:
萤火虫:一个提灯的遗老,在野地搜寻失落的记忆。
海星:海滩上,一个被扔弃的勋章在呻吟。
燕子:一枚远古的钥匙,开启家家户户情感的大门。
刺猬:个人主义?那干吗你们不来团结我?
蜗牛:小资产阶级思想?笑话!你懂不懂扛一间房子的趣味?
比目鱼:为了片面地看别人的问题,我干脆把眼睛长在一边。
他因为写这个挨批斗,挨打。
我认为沈从文先生是最好的作家。1990年,我曾经邀请汪曾祺谈沈从文,他最后说:“除了鲁迅先生之外,还有谁超过沈从文呢?”
沈从文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直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都排在前面,如果1988年5月他没有逝世,也许那一年会当选。记得马悦然在《南方周末》接受采访时,说他听说沈从文去世了,打电话去中国驻瑞典大使馆,询问消息,对方回答说:“沈从文是谁,我们不知道。”
如果你们去凤凰,有两个墓地一定要看,一是沈从文的,一是陈渠珍的。黄永玉在沈从文墓碑上写的碑文是:“一个战士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
2023年6月13日,黄永玉先生仙逝。沈从文与黄永玉叔侄二人,前者是“边城浪子”,后者是“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他们的故事如同一部大书,仍在世间延续,我们还将继续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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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先生为沈从文题写碑文: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李辉 摄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805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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