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玉明：自然美与古典情

以诗为媒，对话古今，卢文丽用旧体诗，定格西湖的四季流转与岁月深情。

卢文丽作品《只衔花气与多情》

杭州西湖一带是锦绣河山。不只因为湖光山色，绿茵繁花，那种美的精致与丰赡，也是因为经过历代才士凭借锦心绣口，为之编织了文辞的风华。你当然知道白居易的浅草马蹄，苏东坡的山色空蒙，或许还知道龚自珍的剑气箫心，乃至柳如是的桃花美人……但要读完是不可能的。

西湖自身拥有一个诗的世界，当然它也孕育诗人。在水涯在山间，无端欢喜或是茫然若失的少年，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笔下有神，流出波光闪烁、霞影飘舞的诗行。

卢文丽就曾经是这样一个女孩。她说自己在西湖边长大，从童年到少年，每天放学时荡着书包，沿长桥公园走回家，一路看花草四季、村舍人家。这样她长成一个诗人。她是一家报社的资深记者和编辑，业余写散文、小说，新诗和旧体诗。她为杭州写过一部现代诗集《我对美看得太久——西湖印象诗100》，《只衔花气与多情》则是一部旧体诗的集子。

卢文丽，诗人，作家

我们知道“五四”新文学运动以后，变化最大的是诗歌。古典诗歌延绵几千年，展现了中国人壮阔多彩的情感世界，而新诗的兴起，似乎意味着这一传统将被截断。习惯写旧体诗的老一辈人渐渐寥落，年轻一代于此渐行渐远。人们说这是“自然之势”。

但近些年来，情况又有改变。不仅喜欢读古诗的人多起来，年轻诗人创作中新旧两体兼容并蓄的情形也越来越常见。他们可能在古典诗歌的训练方面有些不足，但喜欢是真心，因此作品每每令人心动。

我曾经和朋友聊起这种现象。我的感觉是，这不仅仅体现了人们对古典诗歌传统的喜好与尊重，也是艺术创造本身的需要。换言之，旧体诗恐怕没有那么“旧”，它在现代人的生活中仍有存在的空间；它的若干特点，如注重形式、讲究辞采、偏重委婉含蓄等等，比新诗多一层距离感，更合适把日常生活艺术化，造就唯美的诗境。这至少对一部分作者和读者来说，仍然与情感契合。

本文作者骆玉明

诗应该写什么呢，这并无定规。乱离有悲愤，遗世生奇想，这些当然都是诗材。但有时候，诗只是写日常琐事、平凡景象，依然可以营造新奇的美感。王维“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两句诗，描写黄昏时刻的景色，河边的渡口还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村庄里已经升起了人家做晚饭的炊烟。这是一种安静平和的日常生活景象，但作为诗的意境，却十分动人。《红楼梦》借香菱之口评说道：“这一‘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做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卢文丽这部诗集，依写作时间编排，并无特定的中心主题。但她用“花气”和“多情”来标目，仍是显示了写诗的动机——自然的美和人情的感触。她喜欢写节令的变化，譬如写处暑：“金波漫涌稻粮肥，浓云渐淡雁南飞。炎凉世态皆成趣，纨扇随风咏月归。”写寒露：“疏烟浮可捉，寒露岁时侵。鸿雁南归去，丹枫色始深。”写春分：“湖光烂漫香云漾，山色分明素锦斜。安得此生如草木，春风一绿到天涯。”在中国文化的传统里，人们意识到人和自然是一体的，因此诗人对节令的变化常常很敏感。文丽也用独特的句子，写出她自己的敏感：她写浮烟可“捉”，精心炼字，有生动的趣味；“炎凉世态皆成趣”，又不经意带出禅家的味道。这些都可以看出诗人在学习中国古典文化方面的努力与成功。

王羲之写《兰亭集序》，从节令变化，说到生死无常：“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窦唯久不开口，2022年突然用摇滚音乐吟唱了这篇名文，声音苍凉。文丽为此写了一首《赴闽道中听窦唯新歌〈兰亭集序〉有作》：“曲水流觞酒杯老，茂林修竹雨丝摧。行人莫唱兰亭序，饮马秋风草色哀。”这诗里有几分老杜的沉郁，和窦唯吟唱的声情特别契合。而“花气”与“多情”的关系，于此尤可体会。

1991年，卢文丽在复旦读作家班，我在那个班上过课，和许多同学有交往。那时文丽已经出版了她的第一部诗集《听任夜莺》。但是文丽不爱热闹，所以同她交往很少。从浅的印象、浅的了解来说，她文雅、安静、随和，容易同人相处。但是文丽有一点不容易看出的淡漠和伤感，有时诗歌里忽然会有慷慨之气。女诗人的内心外人无从猜测，她们很多时候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伴随灵感起舞。所以我们只有读她们的诗，才能真正感受到灵秀的女子特有的才情和韵致。

（《只衔花气与多情》，近期由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