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山口百惠，功成身退适可而止是修行 | 二湘空间

一、想起山口百惠

上大学的时候，日本的影视歌三栖名星山口百惠是我们特别喜欢的“纯情少女”，她的清新、清秀、清丽、清纯，有一种特别的美，其代表作《血疑》《绝唱》等等都是大家津津乐道的片子，她和三浦友和的情侣形象也深受中国观众的喜爱。

但后来她却在最当红的时候忽然隐退了，与三浦友和结婚，宣布今后要专心过相夫教子的生活。在我们的一片错愕中，除了无尽的惋惜，更多的是困惑不解，……那时候的我们青春年少，意气风发，豪情满怀，人生才刚刚开始，国家的前途和个人的命运似乎都一片光明，令人期待；，与我们同龄的她，已经功成名就，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就隐退了？……但对此也没有细想，只是简单归因于日本的大男子主义——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习惯所致。同时，在内心深处，我们也有一种隐隐的期望，也许她还会复出，还会重返荧幕，我们还能再见到她，……我们有点不太相信她真的再不留恋她的事业，她真的能安心做贤妻良母。

山口百惠

然而，四十年过去了，她真的再没复出，再没重返荧幕，我们只从偶尔的报道中知道她的近况——照片上的她明显发福了，但那份恬静还在，那份淡然依旧，呈现出一种中年女性的成熟美，丰满，富态，安详，依稀可见“岁月静好”的痕迹。

大学毕业这几十年，我们忙于工作、婚姻，为事业奋斗，为家庭奔波，不知不觉也到了退休年龄，蓦然回首，才想起她当年的退隐，才对此肃然起敬！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对演艺圈的厌恶、后半生经济有保障、担心事业家庭难以两全，等等，总之，在她20多岁、事业处于巅峰时期却能够激流勇退，毅然决然告别辉煌，走向平常的漫漫余生，这是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甚至是无法理解的。

有多少明星在最当红的时候忘乎所以、狂妄不羁，有多少商人在事业的巅峰期继续招兵买马、追求更大更多更强？有多少官员在仕途最辉煌的时刻雄心勃勃、头脑膨胀？有多少学者在创作高峰期神采飞扬、不可一世？年纪轻轻的山口百惠竟然那么沉静，那么稳重，那么成熟！

曾经也有个别明星一度告别舞台，但没过多久便宣布再次出山；也有一些商人在赚得盆满钵满后曾期望后半生安享生活，但抵挡不住商机的诱惑再现江湖；有些官员在晋升无望时也希望颐养天年，但一有风吹草动就跃跃欲试；有的学者也曾闭关修炼，但一出关就大肆张扬、口出狂言，而看上去柔弱娇美的山口百惠却坚定不移，一锤定音，不反复，不折腾，不留恋过去，心静如水。

还有，一些艺人明明“过气”了还流连忘返，一些商人出局了还挣扎着东山再起，一些官员下台了还不甘寂寞，紧抓权力不收手；一些学者江郎才尽了还打肿脸充胖子，狐假虎威；即使普普通通的职员，一些人到退休年龄了也还是不想退，不愿退，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地延长工作时间，一旦退下来便萎靡不振，黯然神伤，度日如年，相形之下，曾红遍东南亚的山口百惠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怎么就没有失落感？就那么甘于过平庸、平常、平凡的生活？就不怕被人淡忘、被社会抛弃？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业内乱象而不挺身而出、发挥余热？

山口百惠

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般的山口百惠，年纪轻轻就看淡了功名利禄——那是多少人拿不起、放不下的魔杖，多少绝顶聪明的人为之神魂颠倒，多少才华横溢的人为之呕心沥血，年纪轻轻却头脑清醒，不高估自己，不自以为是，不逞能，不傲慢，这是多少人修炼一生也没有达到的境界！看看我们的周围，很多人取得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出一点名就头脑发热，获得一点地位就觉得世界离不开自己。

山口百惠有一个多么强大的内心世界！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因没有及时引退而身败名裂，现实中多少文人志士因没有适时抽身而追悔莫及，……我们传统文化的智慧——功成身退、见好就收、适可而止，不仅体现在曾国潘那样的大男人身上，也体现在山口百惠这样的小女子身上。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山口百惠不仅是我们喜爱的文艺明星，也是我们的人生楷模。

二、当逍遥派也不容易

1974-1975年我上初中时，经常听妈妈讲那十年的亲身经历，在故事中她浓墨重彩的都是造反派、保守派中的风云人物，对两大对垒阵营之外的逍遥派很少提及，只有一点简短评论，印象中那是不可思议的极少数人，我当时对其也并未在意，总觉得人生应该有所作为，对轰轰烈烈干大事的人很钦佩，即使他们后来挨整、坐牢，也感觉很悲壮。

随着年龄的增长，读了一些书，看了一些材料，知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那些红极一时的弄潮儿大多结局不好，有的甚至很惨，有的从此平淡无奇，他们为曾经的风光付出了代价，可谓人生有高峰就有低谷，爬得高摔得惨，少年时只看到其指点江山，成年后才了解他们的苦难坎坷。

更重要的是，他们曾经为之奋斗献身的伟大事业，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这真是太讽刺了！如果夺权成功，如果由他们来治理国家，那才是大悲剧呢！一方面他们肯定也会腐败，不可避免地、不可救药地腐败——没有制度的改革，人性都是大同小异的。另一方面即使他们廉洁奉公，将理想主义的大旗抗到底，也是悲剧，甚至更是悲剧，因为他们很可能会以革命的名义肃清一切不仅反革命、而且非革命的“污泥浊水”，其追求越纯洁、越高尚，行动就会越激进，越无情，因为这些人的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所以一定会全面改造社会，全面清洗思想，他们心目中天堂般的美好世界必须干净得一尘不染，而这实际上做不到，因此就必须不断刷洗，不断革命，不断更新，或者只能弄虚作假，以假乱真，最后造就的是一个单调的、虚伪的、甚至恐怖的社会，比原来有缺陷但也还有生气的社会更黑暗、更愚昧。

这时候很自然地想起了逍遥派，觉得比两派都好，至少不作恶，比起那些自认为投身于最有意义、最值得捍卫的革命事业的时代宠儿，他们从没有辉煌的高光时刻，没有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但也没有祸国殃民，没有整人、害人、摧残人。

有意思的是，退休后自己在无形中也几乎成了逍遥派，才发现做逍遥派并不容易，一个最重要的关卡是承受寂寞。那些不论哪一波浪花翻滚时都是弄潮儿的人，永远是走红的，不论什么时代他们都是“先锋”，都是资源最丰富、混得最好、被媒体捧得最高的人，永远与寂寞无缘，其实也最害怕寂寞，最不愿做、也最不可能做逍遥派——逍遥就是失宠，就是失落，就是被边缘化，就是好日子的结束。

和这些投机派不同，许多依旧想有所作为、但又还有底线、还有原则因而现实不给其太多机会的人，也不甘心被社会、被同行抛弃，从此日落西山，因此在奋力挣扎，他们不断探寻新的出路、新的突破口，在边缘处找结合点，在夹缝中谋生存，很辛苦，有时也很愤怒，有时又很无助，他们也是不甘心做逍遥派的，……回顾中国历史，这种在屈辱中苟活的文人不少，其顽强的生存能力令人唏嘘。当然还有战斗派，他们意志顽强，不屈不挠，但也可能偏激，极端，这些人也不可能、或许更不可能是逍遥派。

逍遥派必须能够放下，放下功名利禄，放下成王败寇，放下一切雄心，甘于寂寞，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过自己的生活，或专心读书，或任意写作，或纵情于山水，或另择爱好，60年代的一些逍遥派后来在80年代大放异彩，可能就属于此类。但这并不容易，对有的人来说很难很难，对有的人则几乎做不到。

当然最彻底的逍遥派，是完全放弃，不仅放弃一切出人头地的念想，而且放弃一切计划、追求、梦想，这基本上已经在遁入佛门的路上了。

三、老年的节制也是一种养生

退休不久的某天有朋友给我发来一条微信，介绍如何用手机自己测量血压，我自测了一下，觉得挺好，就分别发给了一些同学、朋友以及家人群。但很快就有反馈说大家测的都一样，都是73，于是我不无尴尬地又急忙发给刚才发过的那些人进行纠正，在家人群里儿子紧接着回复了一条：“哈哈，没有任何科学性可言”，无疑更是啪啪打脸。

记忆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也有过在家人群里我发了什么信息后，儿子进行嘲笑或反驳，揭穿那个信息的虚假性、不可靠性，每次我都很恼火，觉得儿子太不给面子，我们固然信息不如他们年轻人，但也犯不着这么公然地冷嘲热讽，当着全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的面，——老年人被年轻人轻视、怠慢的那种不舒服。

曾经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在家人群里发东西了，后来发的数量也确实减少了，但仍然隔一段时间又忘记了，又开始发一些信息，这样反复过好几次。

恼火了一阵子才平静下来，开始反省自己：这实际上说明我还是处在人生的转型期，还没有完全转过来，没有完全适应。虽然在大的方面，比方说在单位，在行业圈子里，我的“转型”在大家看来是比较好的，在退休的问题上，到站下车，理所当然，没有什么留恋和抱怨；退休后也推掉了许多活动邀请，保持低调，不跟年轻人争抢资源，在这些方面自己非常注意，效果也比较好。

但这并不意味着转型就全部完成了，如在微信的世界里，可能还是过于活跃了一些，虽然已经在前两年就不再发大群了——今天看来那个及时的结束非常必要，现在只给几个要好的个人发，再加上家人的群。但是发的范围缩小了，发的数量却还是比较多，有时候连发几篇后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注意，直到偶尔发现双方的往来全是自己单方面的发声，我发过去的远远多于对方发过来的，才不好意思地停下来，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有点不胜其烦，但仍然改不掉那种惯性，隔一段时间又旧病复发。

从小就喜欢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信息也好，知识也好，分享给别人，喜欢向别人介绍自己了解的一切情况，合盘托出，一点不保留，这应该是一种“好为人师”吧？很容易给人感觉到是站在一种高位上开导别人。年轻人对此尤其容易反感：好像你们总是掌握着话语权、只有你们有信息来源似的，现代人对身份、地位越来越敏感，如果信息不对称，或话语权向一方倾斜，就难免令对方不快。尤其是当你的知识开始老化时，难免发一些错误、失实的信息，对虚假的信息判断力不够、或习惯性地不假思索转发，则更容易被别人反感，甚至看笑话。

我在一些群里面看到有的人不断地发信息，连篇累牍，而且就他（她）一个人发，别人都没响应，她也不知趣，仍然在不断地发，对此我也摇头叹息，实际上自己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毛病？只是没那么严重罢了，自己看不见、感觉不到罢了，即使这只是一点苗头，也应该引起警惕啊！应该学会低调一点。我们上中学时很欣赏的那句话——“杂草多的地方粮食少，说话多的地方智慧少”，怎么老年反而忘记了呢？

人的衰老不仅仅表现在四肢、体力等等方面，也表现在习性的克服、情感的控制等等方面，老年人往往有一种外界难以理解的固执，其实那是失去了改变自己能力的表现。所以老年人的养生也应包括养心，老年人的锻炼也应包括自控能力的锻炼，延缓衰老不仅仅是延缓容颜、筋骨的衰老，还应包括延缓控制能力、反省能力的衰老，要尽量保持健康的心智，保持的时间尽量长一点，即使暂时做不到，至少也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

这也是老年人的一种养生、一种修行吧！

作者：东方木，女，生于南国，长居北方。热爱生活，喜欢写作，几十年笔耕不辍，时有作品发表。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