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情形下，合同双方责任与损失的认定

来源：裁判文书网

前言

在合同无效或解除的情形下，如何确定工程折价款、进度款及结算款的支付责任，以及如何认定逾期支付的利息损失，对保障施工方合法权益、维护建筑市场秩序至关重要。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合同解除，承包人仍应按照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承担保修义务，且合同解除并不影响保修金条款的效力。此外，履约保证金的返还、逾期竣工责任的划分以及优先受偿权的行使范围等问题，也直接关系到双方当事人的切身利益。本文将结合相关案例，对上述问题进行深入分析，以期为类似纠纷的解决提供参考和借鉴。

裁判要旨

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对于合同无效情形下的工程价款结算，应参照合同约定进行折价补偿，并综合考虑工程量确认、停窝工损失、材料认价等因素。进度款支付义务的认定应基于双方确认的产值及报送时间，逾期支付应承担资金占用损失。结算款逾期利息的起算点应参照合同约定并结合实际履行情况确定。履约保证金返还义务的履行应以实际支付时间为准，并赔偿相应的资金占用损失。逾期竣工责任的认定需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及实际履行情况，并合理确定赔偿金额。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范围应包括停窝工损失等属于建筑安装工程费用项目的款项，其对象为承建的整个工程，不受其他优先权影响。

基本案情

2012年5月3日，府河苑公司与龙元集团未经招投标程序签订《交大府河苑项目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合同》（以下简称《2012年合同》），约定由龙元集团负责成都市郫县犀浦西南交通大学新校商住区“盛源•学府名城”建筑工程的施工总承包，合同暂定建安造价为人民币5.5亿元，工期约730天。同日，龙元集团按约支付履约保证金3000万元。同年5月17日，府河苑公司发出《进场通知》，龙元集团进场施工。

2013年5月24日和12月6日，府河苑公司就案涉工程一标段和二标段分别发出招标通知书，龙元集团提交投标文件后，府河苑公司于2013年7月2日和2014年1月17日向龙元集团发出中标通知书。备案于2013年7月1日和2014年1月23日的两份《备案合同》对一标段、二标段进行了分别约定，两份合同总的工程范围与《2012年合同》工程范围一致，但工程价款、工期、进度款支付方式、竣工结算等条款与《2012年合同》存在差异。之后，双方签订了三份补充协议，对工期及相应的支付农民工工资时间进行了变更约定。

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龙元集团多次向府河苑公司发出索赔报告，主张因府河苑公司欠付工程进度款、未按约退还履约保证金，以及未按期对材料认价、甲供材料滞后等原因造成停窝工损失，府河苑公司均未回复。2018年2月7日和11月9日，府河苑公司分别发函给龙元集团和各施工单位，解释了项目拖延和款项支付的问题，并表明正在筹集资金，推动项目复工。

2019年1月21日，双方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一审法院作出民事调解书，约定府河苑公司应返还龙元集团履约保证金3000万元。截至2021年2月4日，府河苑公司已全部返还履约保证金。2019年5月31日，案涉工程一标段和二标段竣工验收合格。截至2019年7月19日，府河苑公司共计支付工程款263342232元。

2019年9月3日，龙元集团提交书面鉴定申请，请求法院委托司法审价单位对案涉工程的已完工程造价（含停窝工损失等费用）进行司法鉴定，并提交了《2012年合同》等合同文件作为依据。府河苑公司认为不应进行司法鉴定，该项目正由府河苑公司按照两份《备案合同》进行甲方审计，而上述两份合同中的付款时间、违约责任、计费造价等约定均与《2012年合同》不同。双方在多次协商无果后，最终诉至法院。

裁判结果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做出（2018）川民初76号民事判决：府河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龙元集团支付工程款79209792.12元、工程进度款逾期付款利息25487084.03元、履约保证金逾期付款利息13261451.16元、延迟开工补偿费用2996000元；龙元集团对该项目未售房产拍卖或折价价款在79209792.12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但需赔偿府河苑公司损失60万元；驳回双方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双方均不服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受理后，根据双方诉辩意见，归纳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是工程折价款金额认定；二是进度款支付情况及逾期支付责任；三是结算款应付时间及逾期支付责任；四是履约保证金的返还；五是逾期竣工责任及损失；六是优先受偿权的对象及范围。

最高人民法院经依法公开审理，做出（2022）最高法民终24号民事判决：撤销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川民初76号民事判决；府河苑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龙元公司支付工程折价款71227563.26元，并支付工程结算款逾期付款利息、工程进度款逾期付款利息、履约保证金逾期返还利息、延迟开工利息补偿等费用；龙元公司在71227563.26元范围内对指定工程折价或拍卖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龙元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赔偿府河苑公司逾期竣工损失60万元。

裁判理由

法院认为，《2012年合同》和两份《备案合同》及其三份补充协议均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18〕20号）第三条、第十一条的规定，可参照《2012年合同》的约定确定损失大小以及折价补偿金额。

一、关于工程折价款金额的认定

府河苑公司对一审认定的工程折价款提出多项异议，经最高人民法院综合认定，府河苑公司应支付的工程折价款为338323437.36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第二十四条“当事人就同一建设工程订立的数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均无效，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一方当事人请求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对此予以了进一步明确，即折价补偿参照的标准为合同中工程价款的约定。本案中，经双方确认的进度产值审核情况表等资料表明，双方实际履行的工程价款约定为“按照2009年四川定额计价及配套文件总价下浮2.5%”，鉴定机构照此标准计算、一审未在鉴定机构计算的金额基础上进行扣减，并无不当。

合同无效，除工期、工程质量、价款等约定可参照适用以确认损失外，其余约定都不具有法律约束力。龙元集团起诉请求府河苑公司赔偿施工过程中的四次停窝工损失，对比最高人民法院确认的府河苑公司应付款和实付款可看出，该四次停工前，府河苑公司均存在拖欠进度款（或保证金）情形，龙元集团停工，应认定系府河苑公司责任，府河苑公司应予赔偿。

二、关于进度款支付情况及逾期支付责任的认定

1. 进度款应付金额和时间

应付金额：最高院认为，府河苑公司已审定签字的产值对其有约束力；府河苑公司未审定的，视为放弃权利，以龙元集团自认金额为准；无报送和审定记录的月份产值，无法确定，不作为进度款计算，在结算款中支付（但部分月份产值与双方确认的金额大体吻合，最高院予以认定）。综上，无根据形象进度表再次鉴定之必要，对府河苑公司申请再次鉴定请求不予支持，一审认定错误部分最高院予以纠正。

应付时间：龙元集团确实存在部分月份产值超期报送、多月产值合并报送等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情形，导致府河苑公司无法按约在产值月度次月5日内支付进度款，付款时间应作相应顺延。对以上情形，最高院按以下原则对一审认定予以纠正：25日前报送的，次月5日内支付；25日后报送的，再下月5日内支付；仅审定时间的，审定次月5日内支付；无报送记录且无审定日期的，酌定产值月次月5日内支付。

2. 进度款支付情况

双方均认可的已支付进度款为263342232元。龙元集团主张以进入其账户及会计记账时间为支付日，府河苑公司主张以提交银行处理日期为支付日。最高院认为，府河苑公司支付后，龙元集团何时进行会计记账，与府河苑公司无关，对一审以龙元集团会计记账时间为支付时间的认定，予以纠正。银行处理时间，也系府河苑公司无法掌控的环节，对该期间，府河苑公司不应承担逾期支付责任。最高院对一审以龙元集团会计记账时间为支付时间的认定予以纠正。

3. 逾期支付进度款责任

对比应付和实付进度款可看出，府河苑公司存在逾期支付进度款情形，造成龙元集团资金占用损失，应予赔偿。本案系无效合同，违约责任条款无效，最高院酌情参照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或者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损失。

三、关于结算款逾期利息的认定

龙元集团二审增加上诉请求，索要逾期支付结算款利息。根据《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二审可适用一审程序，允许当事人在法庭辩论结束前增加诉讼请求。

一审认为府河苑公司在鉴定确定工程总造价后才需支付结算款。二审认为应参照合同约定。双方合同约定了结算款支付条件，但因专用条款对结算日期约定不明，二审酌定参照通用条款。因无证据证明龙元集团过错，府河苑公司应自龙元集团移交资料后91天起，对欠付的97%工程款（61077860.14元）及3%质保金（10149703.12元，竣工验收后两年起算）支付利息，利息按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欠付工程款本金总计71227563.26元。

四、 关于 履约保证金返还的认定

龙元集团向府河苑公司支付3000万元履约保证金，府河苑公司应分批返还却未足额履约，需赔偿资金占用损失。府河苑公司称双方调解变更返还时间，不应赔偿。

最高院认为，已逾期债务重新约定履行期，除非债权人明示放弃，否则不免除逾期赔偿责任。龙元集团未放弃利息主张，府河苑公司仍应赔偿。但住建部门于2020年1月21日退还的600万元，系府河苑公司应龙元集团申请支付给住建部门的“农民工工资支付保证金”，其中500万元龙元集团已确认收到，且双方同意将该600万元计入退还保证金。府河苑公司根据指示转账后即完成支付义务，自实际支付之日起不再承担逾期责任。双方在调解书出具后，又以明示或行为默示的方式对该600万元作出不同于调解书的表示，系双方真实意思，利息计算应以该意思表示为准。一审对该600万元错误计息至2020年1月21日，最高院予以纠正。

五、关于逾期竣工责任及损失的认定

府河苑公司主张龙元集团因恶意停工等原因导致工程逾期，应予赔偿。

最高院认为：第一，府河苑公司拖欠工程款导致多次停工，2017年11月至2018年11月工程基本停工，此部分延误责任应由府河苑公司承担。第二，府河苑公司认价拖延、总平施工数据获取延迟等，造成停工待料或无法施工，责任亦由其承担。第三，府河苑公司在另案上诉中自认逾期交房与龙元集团无关。第四，府河苑公司多次修改竣工日期，并在2017年3月和2018年11月的函件和会议中确认新的竣工目标。一审认定府河苑公司认可2019年1月31日前竣工验收，龙元集团不承担此前延误责任，并无不当。2019年2月1日至5月31日工期延误120天，考虑到双方过错及履行情况，一审酌定龙元集团赔偿60万元，并无不当。

六、关于优先受偿权的对象及范围的认定

府河苑公司上诉称停窝工损失不应享有优先受偿权。

最高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工程价款范围依国务院有关行政主管部门规定确定。本案中鉴定机构鉴定的停窝工费用属于住建部、财政部规定的建筑安装工程费用项目，属于工程价款，而非逾期支付工程价款导致的损害赔偿金，应享有优先受偿权。

龙元集团上诉称一审法院不当限制其优先受偿范围。最高院认为，优先受偿权的对象是承建的整个工程，不限于房产或车位；不动产上同时存在商品房买受人、建设工程价款、抵押等多种优先权并不矛盾，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的确认，并不构成对该物上存在的其他权利的否定。一审法院确认的优先受偿权内容有误，最高院予以纠正立。

相关法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2022年）

第3条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一方当事人请求对方赔偿损失的，应当就对方过错、损失大小、过错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

损失大小无法确定，一方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建设工期、工程价款支付时间等内容确定损失大小的，人民法院可以结合双方过错程度、过错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等因素作出裁判。

第11条 当事人就同一建设工程订立的数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均无效，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一方当事人请求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结算建设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实际履行的合同难以确定，当事人请求参照最后签订的合同结算建设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21条 承包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的范围依照国务院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关于建设工程价款范围的规定确定。

承包人就逾期支付建设工程价款的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等主张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2024年）

第24条 当事人就同一建设工程订立的数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均无效，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一方当事人请求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实际履行的合同难以确定，当事人请求参照最后签订的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2024年）

第1条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52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

(一) 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

(二) 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

(三) 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工程的价款就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民法典》

第807条 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根据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