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房产全是打折货”，中国资本爆买日本温泉旅馆

日本温泉乡的“静默易主”：中国资本如何重塑日本地方度假地版图

傍晚时分，日本山梨县笛吹市的石和温泉街开始热闹起来。从东京乘坐特急电车不到两小时即可抵达的这个温泉胜地，如今呈现出一幅独特的景象：街头巷尾擦肩而过的游客口中飘出的多是中文对话，观光巴士随处可见，上下车的乘客绝大多数是中国人，日本面孔反而难觅。这是日本地方度假地正在经历的一场深刻变革的缩影，背后是一场持续十余年、范围波及日本全国的中国资本收购潮。这场静默的所有权转移，不仅改变了日本温泉街区的经营模式，更重新定义了日本传统温泉文化的传承方式。

衰退与机遇：中国资本成为日本温泉街的“白衣骑士”

石和温泉的变迁是日本地方度假地命运的典型写照。这里曾被誉为日本关东地区首屈一指的欢闹街区，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的泡沫经济时期达到鼎盛。当时，凭借距离首都圈交通便利的优势，石和温泉与热海等地齐名，成为日本企业组织员工旅行、忘年会和年末聚会的热门选择。然而，随着泡沫经济破裂，日本企业消费习惯改变，温泉街的繁华景象一去不复返。最直接的体现是当地加盟旅馆数量的变化：从鼎盛时期的约60家减少到如今的一半。漫步在温泉街的主要街道上，关闭的店铺随处可见，停止营业的弹珠机店宛如废墟，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辉煌与当下的落寞。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资本开启了收购步伐。根据详细的调查，仅石和温泉主要的约40家设施中，被中国资本收购的就已经达到10家，占整体的四分之一。这一收购趋势始于2010年代初，其主要目标是那些因后继无人而打算停业的旅馆和酒店。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进程在新冠疫情后进一步加速。石和温泉旅馆协同公会的理事長古屋公士坦言，疫情带来的冲击远超预期，"旅店破产、经营者连夜逃债的情况都有发生"。面对这样的困境，他流露出复杂的心境："即便这里变成'唐人街'，也比整个温泉街变成漆黑一片的'鬼城'要好，至少街灯还亮着。"这番话道出了日本许多地方温泉业者在现实面前的无奈选择。

“日本的房产像是打折促销”：中国投资者的商业逻辑

中国投资者为何纷纷将目光投向日本的温泉度假设施？收购了石和温泉"甲斐路"酒店和那须町一家度假酒店的孙志民社长道出了关键原因。作为1987年就来日留学，后来在茨城大学担任讲师，最终创业经营网络通贩业务的在日华人，孙社长对中日两国的差异有着深刻理解。"日本的房产价格与中国相比要便宜10%到20%。在中国，土地是国家所有，个人无法购买土地。但在日本，即使是中国人也能连土地一起购买。若进行长期投资，日本绝对是更好的选择。"他甚至引述另一位中国经营者的话，称"日本的房地产到处都像是打折促销"，这种直观的价格对比成为吸引中国资本的重要因素。

孙社长的收购案例颇具代表性。他看中的"甲斐路"酒店在收购前经营陷入困境，客源大幅流失。但孙社长发现了其潜在价值："我特别喜欢其中庭的日本庭园，这是在别的旅馆找不到的特色。"在投入资金进行大规模改造后，他通过在中国参加旅游博览会、利用社交媒体宣传等方式，成功将酒店客源转变为中国游客（占8成）。"有些中国客人就是喜欢一边泡足浴，一边欣赏日式庭园，这样就感到很满足。"这种精准的目标客群定位和营销策略，让原本濒临倒闭的酒店重获生机。同样收购了石和温泉"花京"酒店的中国籍社长董保国，则从经营角度提出了不同见解。他认为"成本高昂的日式经营已难以适应当今时代"。在收购后，他通过改革住宿方案、优化人力配置等方式，迅速扭转了经营局面。这种"易主即盈利"的现象，在不少案例中屡见不鲜，也引发了对传统日式经营模式的反思。

日本全国蔓延的“静默收购”与隐藏的真相

这场收购潮远不止于石和温泉。日媒通过系统性调查发现，自2010年以来，中国资本收购的主要度假设施至少遍布全国39个市町村，共计67处。这份名单读起来就像是日本知名度假地的大集合：从箱根、伊豆等传统温泉胜地，到新潟县阿贺町、石川県白山市、鸟取县三朝町等相对偏僻但以温泉或自然风光闻名的地区，中国资本的足迹已经遍布日本列岛。特别是在北海道的滑雪度假地，中国资本的投资热情尤为高涨。

然而，这些通过公开信息统计的数据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东京都内一家信用调查公司指出："实际所有者被隐藏、登记信息与实际获益人不符的情况不在少数。"在日媒采访过程中，确实发现了伊豆市内的旅馆存在此类情况。这种隐秘的收购方式使得准确掌握整体规模变得困难。与此同时，中国的各大房产网站上，从"伊豆新建温泉酒店，上市开发商直营，助力移民日本"到"轻井泽独栋现房别墅，助力移民日本"，大量日本度假物业信息琳琅满目，交易活跃度可见一斑。这些广告往往直接与"移民日本"相关联，显示出这不仅是单纯的商业投资，更与一些人的生活方式选择密切相关。

日本地方行政的两难与现实的选择

面对温泉街日益浓厚的"中国色彩"，当地政府的态度显得谨慎而务实。笛吹市观光商工课的职员承认，确实了解到中国资本收购旅馆案例增加的事实，也坦言市民中存在批评意见。但官方立场明确：这些收购属于企业间交易，市政府无权干涉。"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如何增加市内的住宿人数。无论国籍，有客人来总比没有好。"这种务实的态度背后，是日本人口减少地区面临的严峻现实：旅馆收入增加可以带来税收，进而促进地区经济活力。然而，这位职员也透露出一丝复杂情绪，他提到2023年一位中国经营者的话至今让他难以忘怀："中国人看来，日本的房地产到处都像是打折促销。"这句话或许道出了在全球化资本面前，日本地方社区感受到的无奈与失落。

文化适应与未来挑战

如今的石和温泉，已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态。在温泉街东侧中国资本经营的酒店聚集区域，傍晚时分，办理完入住的的中国游客纷纷出门散步。为迎合这一变化，提供中国大陆口味的中餐馆、中国台湾式足底按摩店等逐渐增多，街景悄然改变。这种变化让熟悉旧时风貌的日本老顾客感到不适，但另一方面，曾经黯淡的温泉街确实因外来资本的注入和游客的回归而重现生机。中国资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还有全新的经营理念和市场开拓方式。孙社长就明确表示，虽然自己是中国人，但目标客群是全体访日外国人，"海外对日本的评价正在上升，喜欢日本文化的外国人也很多"。这种超越国籍的商业视角，或许预示着日本未来温泉地发展的新方向。

然而，这种转变也带来了深层次的文化适应问题。日本传统的温泉文化强调静谧、内敛的体验，而大规模团体游客的涌入可能会改变这种氛围。如何在经济效益与文化传承之间取得平衡，成为这些被收购设施面临的长远挑战。此外，所有权的变化也可能影响当地就业结构和社区关系，这些潜在的社会影响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显现。

结语

日本各地的温泉与度假地，正悄然经历着一场深刻的所有权与客源结构的重塑。这场变革既反映了全球化时代资本流动的现实，也凸显了日本地方在人口减少、经济低迷背景下面临的困境。中国资本的介入，在短期内确实为一些濒临消亡的温泉街注入了生机，但长远来看，如何在外来资本与本地文化、短期利益与可持续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将是所有相关方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在这个充满矛盾的过程中，日本温泉乡的蜕变仍在继续，其最终形态还有待时间检验。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静默的易主现象已经深刻地改变了日本传统度假地的面貌，并将持续影响日本旅游业未来的发展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