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草离山：白居易诗中的千年文脉印记

符草离山：白居易诗中的千年文脉印记

赵汗青·刘欣华

皖北平原的晨曦掠过宿州埇桥区符离镇，将离山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清晰。这座海拔不足百米的山丘，既无奇峰峭壁的雄奇，也无古刹梵音的幽远，却因漫山符草、千年史迹与诗意遗存，在淮北大地的文明长卷中占据了独特位置。从战国要塞的金戈铁马，到秦代县治的烟火初兴，再到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少年歌吟，离山以沉默的姿态，承载着跨越千年的历史记忆。

离山的名字，早已与脚下的草木融为一体。山坡上连片生长的符草，叶片修长，花序形如古代调兵遣将的“符节”，宿州方言中“离离”二字恰是形容其茂盛之态。这种看似寻常的野草，不仅赋予了“符离”之名的由来，更成为这座山丘最鲜明的自然标识。春日新绿初萌，符草顺着山势铺展成绿色绒毯；秋日经霜，茎秆转为赭黄，风过处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古老的故事。当地人说，符草的根系极深，即便遭野火焚烧，来年春雨过后仍会蓬勃复生，这坚韧的品性，恰是离山精神的生动隐喻。

战国时期，离山因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兵家必争的“符离要塞”。其东望汴水，西接濉河，北临平原，南依丘峦，是连接中原与江淮的咽喉要地。《史记·苏秦列传》中“楚北有符离之塞”的记载，印证了其战略价值。过去的山民，曾在离山北麓发现的战国陶片与青铜箭镞，无声诉说着当年的战事纷争——或许正是在符草丛生的山脚下，曾有士兵执戈戍边，也曾有信使持符传令，“符”与“离”的意象，早已在烽火中交织。作为军事屏障，离山守护着一方土地的安宁，也见证了诸侯争霸的风云变幻。

秦统一六国后，在离山之侧设“符离县”，这座山丘从此从军事要塞转向行政与民生的坐标。郡县制的推行让这里逐渐聚集起定居的先民，山脚下的汴河码头开始出现商旅的身影，符草覆盖的山坡下，陶窑炊烟袅袅升起。汉代遗址中出土的黑陶罐，内壁仍残留着当地居民的印记；唐代古井的砖石上，布满了古人汲水时留下的绳痕。从秦代官吏的案牍文书，到汉代百姓的日常器物，离山见证了符离从军事据点到民生聚落的演变，漫山符草也在岁月中默默见证着文明的进阶。

真正让离山超越地理与历史符号，成为文化地标的，是唐代诗人白居易与这座山丘的深度羁绊。唐建中三年（782年），11岁的白居易因战乱随父迁居符离，在离山南麓的东林草堂前后度过了22年青春岁月。16岁那年，少年诗人站在离山顶上，望着漫山“离离”的符草，挥笔写下《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开篇，既是对眼前符草景致的写实描摹，宿州方言中“离离”的茂盛之意更暗藏其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名句，则不仅写出了符草的坚韧品性，更暗含着少年对生命力量的感悟。

这首诗的诞生，恰是离山自然与人文交融的绝佳见证。当时的离山之麓，既有符草漫坡的自然野趣，也有亲友离别的人间情愫。白居易在符离期间结识的“符离六子”，常与他在山间吟诗作赋，或许正是某次送别友人时，眼前的符草与心中的离愁相互激荡，才催生了这千古绝唱。多年后，当白居易在长安写下“符离居丧，闭门苦读”的回忆，离山的静谧与符草的生机，早已成为他精神世界的底色。甚至其晚年诗作中“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的深情，也能在离山的月光与符草的低语中找到源头——这里不仅孕育了他的诗才，更留下了他与湘灵那段跨越一生的情愫。

离山的文脉传承，并未因白居易的离去而中断。北宋时，苏轼沿汴河泛舟途经符离，登离山远眺，写下“古汴东流无复波，行人独上离山阿”的诗句，此时的汴河虽不复盛唐繁华，但离山的文化分量已然沉淀。据说明清时期，离山南麓建起“符离书院”，学子们以山为邻，以诗为伴，晨读的书声常与符草的沙沙声交织。清代《宿州志》记载，“每岁三月三，士民登高于此”，人们在山顶远眺，既祭奠先祖，也续写着与离山相关的文化传统。

如今的离山，依然保留着千年不变的底色。漫山符草依旧在春秋更迭中枯荣生长，山下的东林草堂遗址虽历经风雨，仍能让人想见少年白居易苦读的身影。当地政府在东林草堂遗址上，立起了白居易汉白玉雕像，将《赋得古原草送别》的诗碑立于符草之间，孩童们的吟诵声穿越时空，与千年前的诗声遥相呼应。山北麓的战国陶窑遗址、秦代古井遗存，与山南的诗碑、书院旧址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自然与人文共生的画卷。

站在离山顶极目远眺，西南是符离镇的烟火人家，南望是皖北平原的千里麦浪，汴水和濉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整个北部是群山连绵。这座不算巍峨的山丘，之所以能跨越千年仍被铭记，正因它承载了太多层次的记忆：战国的金戈铁马、秦代的郡县初兴、唐代的诗意风华，都沉淀在符草覆盖的泥土中。离山的“离”，从来不是分离的怅惘，而是留存的坚守——留存着草木的坚韧，留存着历史的印记，更留存着文脉的温度。

漫山符草又一次在春风中复苏，正如千年前白居易笔下所写的那样。离山不语，却以草木为笔、以岁月为纸，书写着皖北大地最动人的文明篇章，让每一个驻足者都能读懂：真正的名山，不在于海拔之高，而在于其承载的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

赵 汗 青

赵汗青文史作家、文化学者、高级记者、博士，《中国新闻杂志》副总编、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新媒体主管，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会长、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驻会会长。

代表作品：20万字军事历史小说《垓下之战》等，歌词“我有一个梦”获2021年安徽省直机关工委组织的“颂歌献给党”大赛一等奖。

刘 欣 华

刘欣华英文翻译、文化学者，博士。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主任，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会长、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驻会会长，宿州市埇桥区政协委员、区知联会副会长、区欧美同学会副会长。

代表作品:散文“缅因州赏红叶”、“秋风中的圆明园”、“爱上临海”、“西塘·等那一笼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