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战再战》，这个老人有话说

在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正在热映的新电影《一战再战》中，最为影迷所关注的主演阵容里，除了男主角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自然就是拥有强悍的压制性演技的西恩·潘。

西恩·潘《一战再战》剧照

本文是《名利场》杂志记者丽贝卡·福德（Rebecca Ford）在9月底对西恩·潘的一次专访，特意翻译全文，看潘叔揭开与PTA合作的幕后故事、他对表演的态度转变、及导演新作的细节。

以下为访谈全文。

西恩·潘在好莱坞的一家酒店露台上坐着，声音轻柔、思路缜密。一支香烟在他指间缓慢燃烧；他的茶杯在一旁逐渐冷却。

65岁的他更加沉稳、深思，对自己漫长的事业心怀感慨——他曾凭《神秘河》和《米尔克》两度拿下奥斯卡影帝。

换句话说，他与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的新片《一战再战》中所饰演的角色完全是两个极端。

西恩·潘《一战再战》饰演洛克乔上校

潘饰演的史蒂文·J·洛克乔上校是个冷酷无情的军方领袖，誓要找到那些16年前从他手下逃离的前革命者（迪卡普里奥和缇雅娜·泰勒）。他那糟糕的另类右翼发型加上笔直的军人身姿，使洛克乔成为一个高度紧绷、一心报复的偏执狂，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着强烈的能量。

我们见面时间距查理·柯克遇害不到24小时，这起事件的阴影笼罩着这次对话，也笼罩着这部电影。

《一战再战》讲述了一群革命者以及一个致力于摧毁他们的军方首领——在政治暴力频发、伤痕累累的当下，这部电影的上映显得格外迫切。

“我一点也不惊讶，”潘说。“像很多人一样，我一直担心这类恐怖行径会靡然成风。”

同很多人一样，潘暂时也不准备对此说更多，至少现在还不。

“这件事足够令人不安，我会说我仍在消化它，以及它所带来的影响。”

《一战再战》剧照

《一战再战》完美展现了潘的演技。

不妨直言，这或许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佳表演之一，以及他对社会活动的热忱。

他从不回避谈论政治议题，近期尤其关注乌克兰战争，并大力推动危机救援组织CORE的工作，该组织目前正在帮助洛杉矶完成野火后的重建。

潘初读剧本《一战再战》剧本时，就知道自己必须参与PTA的这个新项目。“我心想，哇，在人生这个阶段能参与这样的作品真是非常美好的事。”

他受访时如是说。

PTA与潘叔私下就是好友

《名利场》（以下简称VF）：您和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认识很久了。你们最初什么时候见面的？

肖恩·潘（以下简称潘）：我哥哥迈克尔参与了他前两部电影的工作（编辑注：迈克尔·潘曾为PTA的《不羁夜》《赌城纵横》配乐）。那时我已经导过一部电影（1991年的《印第安信使》），迈克尔给我打电话说，“你能不能给我正在合作的这位年轻导演一些建议？”想起来还挺好笑的。

PTA首部长片《不羁夜》剧照

我不记得我们聊了什么，但聊得挺愉快。真正认识保罗是在《血色将至》时期，当时我在片场忙着拍《荒野生存》，而他就在我旁边。我们开始频繁见面，后来还差点合作了一部电影（2014年的《性本恶》）。之后我在《甘草披萨》里客串了一段，然后我就收到了这份大礼。

西恩·潘客串《甘草披萨》（2021）

VF：保罗需要向您安利这个角色或说服您吗？

潘：不，我们早就做好了合作的准备。我看过几页剧本后就知道我绝对要演。

VF：那几页里是什么打动了您？

潘：我记得我脑子里闪过“他要去那儿了”这句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题材会是什么，它会接近或反映我们当下生活的哪些部分。保罗有点像哈尔·阿什贝（美国导演、剪辑师，代表作《炎热的夜晚》《富贵逼人来》《哈洛与慕德》等），每部电影都来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基调。他的多样性使你无法预判这次会是什么。当我看到剧本时，我意识到这将是一段非凡的旅程。

编辑补充：在《一战再战》的一次放映会上，潘叔曾花式夸PTA：“人们永远猜不到保罗的下一步创作。当我目睹他的新突破时，直觉告诉我这是给演员的一份厚礼。我简直醺然欲醉，这作品充满灵性。”

“PTA每天都会在现场帮演员精准把控表演节奏，你只需捕捉其中韵律即可。这是头一回，我环顾剧组同仁时，想象不出任何替代人选。你完全无需顾虑机位设置，真正实现了沉浸式表演。”

PTA和西恩·潘在《甘草披萨》片场

VF：这个角色非常独特。您对剧本上的内容做了多少延展或二度创作？

潘：这很难量化。优秀剧本如同动人乐章，但每个人的诠释不尽相同。演员始终是一个整体拼图的一部分。我有过几次这样的体验——尤其是在剧院演出时——优秀的文本会自然驱动表演选择。

VF：您在其他电影里也有过这种“文本驱动表演”的体验吗？

潘：我在伍迪·艾伦的《甜蜜与卑微》里有非常相似的体验，那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感召。顶尖导演往往能驾驭最精彩的素材，无论剧本是否出自他们之手。我很有幸与这样的导演合作。

潘在《甜蜜与卑微》中出演一个爵士乐手

事实上，里奥（迪卡普里奥）和我合作过不少相同的导演。当剧本能与演员产生心灵共鸣时，那种感觉无比美妙。有些电影可能本身很有趣，但若每天都要费力寻找内在逻辑，演员就几乎承担了编剧的职能——而我更享受纯粹作为演员的创作状态。

VF：您更倾向于选择反映时代议题的项目，还是那些早已萦绕心头的世界性命题？

潘：这些年来我经常引用作家E.L.多克特罗的名言：“艺术家的责任是认知他所处的时代。”即便拍摄历史题材，优秀的作品依然能折射当代精神——并非刻意现代化，而是捕捉历史中循环的韵律。

这部电影在后期制作阶段让我们看得心惊，其现实意义呈指数级增长。

更妙的是，保罗对讽刺手法的运用从不墨守成规，使影片具有可塑性。它不依赖荒诞情节制造笑料，而当某些虚构情节在现实中真实上演时，作品便获得了更完整的质感。

《一战再战》剧照

VF：您曾提及在2023年拍摄《搭车奇缘》之前，对电影创作一度感到失望？

潘：这正好印证了刚才说的——叙事必须与当下心弦共振。曾几何时，那些标准：好项目、有趣素材、杰出导演、黄金阵容……若作品主题并非内心真正关切的议题，对我而言就成了煎熬。尤其担任主角时，你还需要每天在精神层面引领整个团队。

VF：您何时意识到需要这种心弦共振？

潘：是读到《搭车起源》剧本的那一刻。达科塔·约翰逊组建的团队就像保罗的班底，每个人都真心热爱这份工作。唯有投身热爱的作品，与志同道合者共事，才能将创作转化为享受。

今天（《一战再战》的）发布会上有人提到，每天与这个团队共事都充满激情——他们是真的每天清晨都渴望投入工作。

《搭车奇缘》达妹是女主同时也是制片人

VF：连续经历两次如此充实的创作后，您接下来寻求什么？

潘：答案是——我什么都不刻意寻求。如果遇到合适的项目自然会有感应。现在我更专注于导演工作，我的职责是打造更优质的创作环境。平心而论，我在汇聚优秀人才方面做得不错，虽然也有过一场可怕的导演经历——所幸仅此一次。

VF：您目前的导演项目进展如何？

潘：正与汤姆·哈迪筹备新片。他忙着拍《黑帮领地》呢，我们要到明年夏天才能开机。我觉得他是个非同凡响的好演员。

VF：近日在多伦多参加活动时，所有与会者都在谈论当今世界在政治、国家、国际层面的困境。作为积极投身社会活动的人士，您如何面对这种沉重的话题？

潘：用一只眼睛凝视苦难，同时这只眼睛始终在寻找能创造价值的角落。而另一只眼睛——大约这三年来我逐渐领悟，迟来总比不到好——另一只眼睛在品味这该死的宇宙奇迹。我全心拥抱这种状态，顺便做了不少木工活。

VF：木工活？这就是您的禅修方式吗？

潘：没错。

VF：作为在表演与社会活动间找到平衡的公众人物，您是否认为更多名人应该承担更多社会责任？

潘：很难下定论。我们总被鼓励要勇敢发声，众所周知我从不怯于表达。但有时觉得需要运用些“功夫哲学”：当目睹某些具有自毁倾向的事物时，不妨任其发展——不必刻意阻挠这种负面自毁力量达到终点。

我只是努力保持觉察，聆听内心真实的声音。重要的是以非跟风的方式建设，成为必要变革的组成部分，而非为了塑造悲情英雄形象而沉溺于无休止的抗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