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月7日夜里十点,小茅,你总算来了?”黑黢黢的柴门外,一个压低的声音划破风雪。回声刚落,藏在屋檐后的沈翠仙肩膀轻轻一颤,她认出了来人,却没敢立刻开门。 这一晚,本是七区地下党既定的联络时间。根据暗号,“先敲两下,再敲一下”意味着接头安全,但门板上传来的节奏却是“啪啪——啪啪”。细微的差异,将沈翠仙的警觉拉到极致。
七区地处苏中腹地,自从1946年办事处主任陈仲张叛变投靠国民党后,局势骤变。陈携带党员名单投奔还乡团,还乡团得枪得粮,回村清乡剿共,许多秘密联络点顷刻瓦解。刘志周带着残余力量,被迫转入更深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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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普通农户的院落成了新联络点。邢朝富夫妇之所以被选中,原因简单:儿子死于还乡团的冷枪,仇恨让他们愿意冒命。刘志周看重的,是他们“仇大、嘴严、脚稳”。两个月来,接站、藏衣、放哨,夫妻俩几乎滴水不漏。
可叛徒留下的旧网还在。这天午后,沈翠仙在镇上背盐,偶然瞅见一张熟面孔。那人眼角带疤,正是当年枪杀她儿子的季成来。她跟了一小段路,确认对方与新四军的装束格格不入,却不敢声张,只能匆匆回家通报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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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雪没膝,按理刘志周应先到,可直到夜色压满屋顶,他仍未现身。倒是民兵茅凤鸣领着几名“新四军战士”踩着雪痕闯进院门。茅凤鸣是本区编外民兵,平时与邢家来往不多。更蹊跷的是,他开口便提到“刘队长还在后面”,此话一出,夫妻俩意识到对方掌握了行踪。
沈翠仙佯装热情,端来鸡汤,借着添柴的间隙,悄悄在灶台后划了一道记号——约定的危险信号。一旁的邢朝富装作打呵欠,快速扫视几人的枪号:国民党制式编法,与新四军并不一致。这一刻,他几乎能确定面前是伪装队。
紧张的气氛让夜风像刀子一样割人。季成来捧着碗,却始终没喝。雪光下,他的刀疤清晰可见。沈翠仙心口猛跳,忽然明白: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整个地下网络将陷入灾难。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将汤碗砸在地上,声嘶力竭:“小茅,你旁边这人是特务!”尖利的喊声穿过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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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墙后,一个正摸黑靠近的身影猛地定住,正是姗姗来迟的刘志周。他瞬间反应过来:情况暴露,必须撤。冰冷的河埠头,他踏着碎冰匆匆转移,把文件和名单全部带走。
院子里,伪装已无意义。茅凤鸣脸色瞬间阴沉,把夫妻二人捆住。拷问持续整整一夜,拳脚、冻水、竹签,花样翻新,只要开口说出刘志周的去向,就能活。然而两人只是哼声,不吐一字。沈翠仙牙关死咬,嘴角血迹被雪渗成淡粉。她只留下四个字:“问我没用。”
拷问无果,次日拂晓,院门前竖起两根木桩。枪声闷响,血雾在雪地上晕开一圈铁锈色。邢朝富倒下时,眼睛还瞪着季成来,仿佛想把那张脸刻进最后的记忆。沈翠仙紧紧靠在丈夫肩头,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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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公里外,刘志周听到枪响,攥紧了冻裂的手。他成功突围,把情报送至县委。三周后,苏中主力夜袭还乡团据点,季成来被击毙,茅凤鸣在混战中失踪。清缴完成,七区地下组织得以重建,叛徒陈仲张被捕后枪决。
值得一提的是,后来整理烈士名册时,档案员发现“邢朝富、沈翠仙”二人连同长子邢正德的名字,被并排写进了烈士录。三行字,寥寥十余笔,却压住了那年整个冬天的风雪。
历史档案之外,还有一些口口相传的细节:有人说沈翠仙喊出那句话时,声音像锥子扎进夜色;有人说邢朝富被押走前,用脚后跟在雪地划了个“井”字——地下党用来提醒同行的暗号;更有人坚信,如果夫妻俩那夜选择沉默,七区的地下网络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连根拔起。真假难辨,但一点毋庸置疑,他们用生命“赔”出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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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进入下半程后,像这样的农户联络点在华东平原还有三百余处。规模不大,功能单一,却托起了前线的情报与补给。很多参与者连“入党申请书”都没来得及写,就在斗争中牺牲。1949年之后,搜集烈士名册时,能查到身份的,不到三分之一。
再回到那个风雪之夜,地下党的许多技术细节后来被写进教材:变节者习惯从暗号下手,所以暗号一旦被掌握,联络人必须立即变更;接头前的雪地要先踩乱脚印,防跟踪;房门敲击节奏,一月一换。细节枯燥,却是无数血与火换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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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感慨:邢家夫妇不过是“村口两间草屋”。然而战争年代,分界线不在学历、不在阶层,而在是否愿意冒着被刺刀挑在路灯上的风险,去护住一张名单、一份电报。
距离那声“他是特务”已过去七十余年,很多资料散佚,更多故事尘封。但凡提到七区,人们总会补一句:那片雪地,埋着两位没上过战场的战士。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牺牲,让后续的攻势得以延续,局部的胜利终成整体的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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