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首位女首相说起，岛国女性“卑”得太久了

当鲁迅兄弟失和的往事再度被网友热议之时，日本也出现了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

这似乎是两件无甚关联的事情，但百年前鲁迅兄弟失和时，以鲁迅弟弟周作人的日籍妻子羽太信子为代表的日本女性，处境并不太好。

一百余年过去了，日本女性还没有得到自己的“半边天”。

2025年10月21日，日本东京，高市早苗当选日本新首相，并受到议员们的鼓掌祝贺 图据：视觉中国

壹

1928年7月19日，周作人亲自把绝交信送到周树人手中，兄弟从此决裂，至死再未和好。

“我昨日才知道，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七月十八日，作人。”

据周作人长子周丰一给友人的信中称，“我昨日才知道”指的是周氏兄弟二人留日之时，鲁迅先与女佣羽太信子有染，但因为与朱安的婚约无法推脱，所以把信子介绍给不知情的弟弟周作人为妻。亦有为鲁迅辩护者称周丰一所言未必属实，因此失和真相至今仍莫衷一是。

鲁迅与母亲鲁瑞（前排中）与弟弟、弟媳的合影。后排右为周作人，左为周建人，前排右为周作人妻羽太信子，左为周建人妻羽太芳子 图据：视觉中国

但从历史背景而言，鲁迅若真有周丰一所述经历，亦属当时常情。日本自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之后，虽然俨然已成东亚霸主，但社会总体仍然落后，尤其底层民众极为贫困。十九世纪后期，日本的娼妓人数仅次于纺织女工人数。大批日本底层女性曾赴东南亚，被称为“南洋姐”以卖身所得寄回国内。日本电影《望乡》中，“南洋姐”死后的墓碑无一例外背对日本方向而立。入江寅次著《海外邦人发展史》记载，明治三十三年（1900）西伯利亚一带的海外邦人往日本汇回约百万元，其中六十三万为海外妓女的送金（即汇款）。

曾于1906和1913两次赴日留学的小说家平江不肖生（向恺然），在1916年的小说《留东外史》里曾借留学生之口提及当时的日本底层女性情形：

“只就日本国说，日本不是世界上公认的卖淫国吗？日本女子，除卖淫而外，有甚么教育？你到日本这多年，你见日本女子，除了卖淫、当下女、充艺徒、作苦工几种，有几个能谋高尚的生活的？”

日本电影《望乡》剧照

而当时中国虽然衰弱，但留日学生仍处于优势地位。1906年鲁迅奉母命归国与朱安成婚，就是因为绍兴传言有人在日本看见鲁迅已经和日本女人结婚。程麻《鲁迅留学日本史》指出：“……这个谣言看起来似乎很离奇，其实也并非没有起因。那时中国的留日学生，大部分家境较为富裕。在东京和日本的穷苦学生相比，不少人显得挺阔绰，还有不少留学生雇着日本佣人。这一点日本的穷学生无论如何是望尘莫及的，所以当时神田的漂亮姑娘也有嫁给富裕的中国留学生的。”而从蒋百里、李叔同到郭沫若，娶日本妻子的比比皆是。

一战之后，日本才推行了海外废娼令，但军国主义仍然裹挟着无数底层女性。太平洋战争爆发的1941年，政府发表的《臣民之道》要求女性“作为妻子，要对丈夫尊重顺从；作为母亲，要传宗接代，培养出能为国奉献的国民”。日本女性因为侵略战争而失夫丧子的不在少数，虽然白天仍然山呼万岁，夜里却和家人抱头痛哭。

而日本的战败投降，反而给日本女性处境带来了转机。处于家庭与社会底层的女性，被从家长制及男尊女卑的制度下逐步解放出来。

贰

1945年10月，驻日盟军最高司令麦克阿瑟开始推行“五大改革”，第一项就是赋予妇女以参政权。时论认为，日本之所以走上穷兵黩武的好战道路，跟生养男人们的女性无话语权因而集体失语有重大关联。

1946年4月10日，日本战后第一届众议院选举拉开序幕，女性首次获得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这是女性意识觉醒的标志性事件。当日，超过1300万女性奔向投票站，最终女性投票率达67%，比男性投票者还多。

而在三十余名破天荒当选众议员的女性中，还有一位得票25.6万张的竟然身为妓女。麦克阿瑟对此并不在意，“那就只能说她当选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所从事的职业。”在女性看来，即便卖身也干净过恬不知耻的肮脏政客。

1946年，日本，两名身着传统服饰的少女坐在一栋建筑的入口处 图据：视觉中国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以东京帝国大学为首的所有昔日高校都开始招收女生，以往只有极少数上层出身的女性可以进入私立学校学习。新制定的《劳动标准法》规定男女同工同酬，禁止歧视女性的薪酬制度。虽然法律条款和实际落实之间存在巨大差距，但毕竟是进步。

而日本的快速复兴，得益于朝鲜半岛战争的爆发。1951年，日本经济就已恢复到战前水准，更从1955年迎来战后首次经济腾飞。但物质生活的提高，并未带动女性意识提升，寻求稳定的生活成为普遍追求。婚后仍然工作的女性，一般都是家境窘迫不得不如此；但凡条件允许，女性婚后都会成为全职主妇。

这一时期兴起了学制为两年的女子短期大学，以教授职业知识技能为主，学费较低，因此又称“新娘学校”。高市早苗的父母就一度对她说，“如果你不去上短期大学，就不付你的学费。”

随着女性地位的提升，爱情婚姻的比例也开始超过相亲婚姻，最典型莫过于明仁皇太子追求磨坊主之女美智子，最终美智子成为第一位嫁入皇室的平民女性，而当时民众对此的支持率达到了87%。

1961年10月，日本皇太子妃美智子穿着围裙在厨房做饭 图据：视觉中国

美智子成为太子妃一年后的1960年，曾任女校教师的中山真佐子出任厚生大臣，这是日本内阁首次出现女性成员。虽然任期只持续了四个多月，但象征意义依然重大。

而服饰上的重大变化，则是女裤开始流行。当时约翰·列侬的妻子小野洋子回国，作家三岛由纪夫看不顺眼，认为她的装扮破坏了日本的传统审美。他评论：有的女人从国外回来，穿着男人的裤子到处招摇。

穿裤子都能让三岛这样的人不开心，正是女性从传统服装的束缚里开始解脱的标志。

叁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日本女性走入职场。1983年，已婚女性就业率升至51.3%。1986年，在《男女雇佣机会平等法》这禁止歧视职场女性的首部法律实施之后，女性自主、自强、自立的时代开始来临。二战后长达四十年“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结构开始改变，女性经济地位的上升，带来了更多的自由空间。

在泡沫经济甚嚣尘上的年代里，大批日本女性随着日元升值而走出国门旅游，世界各地的奢侈品店里挤满了说日语的人。巴黎香榭丽舍大街最壮观的景象是在LV专卖店里，导购刚把新款包摆上柜台，日本女人就高喊：“这一排全都要了！”东京的新宿街头，LV包成为女性标配。

新版5000日元纸币正面印有竭力提高女性地位的教育家津田梅子（1864-1929）的肖像 图据：视觉中国

随着女性购买力的上升，被重视程度也水涨船高。作为相机生产大国，日本以往的相机款式都几乎清一色以男性为对象设计的黑色为主，但随着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成为购买主力人群，也逐渐发展出粉色和彩色机身。

甚至是传统的AV产业，都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女性向电影”。片商主打“精致唯美、清新浪漫”的片风，不仅团队以女性为主、导演由女性担任，男优更是长相英俊性格温柔，最大化满足女性对于理想男性的幻想。

女性的力量已今非昔比。2009年，日本女性众议员比例首次达到11.3%，创下历史新高。

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的生活从此变得更轻松。在男权意识根深蒂固的日本，女性仍然受困于种种无形的潜规则霸凌之中。有的企业要求女员工必须提前到岗，擦拭全部办公桌之外还要给男员工沏茶倒水。相比男性，女性的晋升天花板虽然看不见但确实存在，每升一层都非常艰难。职场性讹诈、性榨取更是屡见不鲜，2015年女记者伊藤诗织被上司山口敬之下药性侵，她愤而提起诉讼。

这是日本第一次有女性愿意以公开身份控诉权势性侵，而在伊藤诗织的背后是无数忍气吞声的受害者。

2019年12月18日，东京，女记者伊藤诗织被性侵案迎来民事判决，法院判处前东京广播系统电视公司（TBS）记者山口敬之赔偿其33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1万元） 图据：视觉中国

如今虽然出现了第一任女首相，日本女性相比百年前在家庭、教育、职场等领域也取得了跨越式飞跃，但女性的整体地位仍然明显低于男性。当延续几十个世纪的男尊女卑传统思想顽固不去、当男性头脑的进步速度慢于女性，日本女性越想挣脱观念的枷锁，有时反而越先体验到苦痛和艰辛。

即便出于日本法律要求所有已婚夫妇必须使用相同姓氏的规定，在高市早苗的家里，丈夫山本拓已经改从了妻姓。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