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芳 ：黑雾中的二十四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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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虚拟照进现实，《黑神话：悟空》让山西铁佛寺迎来了一场数字世界的朝圣。游戏里的金光，镀亮了古寺斑驳的梁柱，一场跨越六百年的对话，正在山西高平悄然展开。那座令无数玩家屏息的古寺，正是晋东南铁佛寺在数字世界的转生，昔日香火零落的古刹，却因横空出世的游戏赋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万人瞩目。

世界的喧嚣纷至沓来，竟也意外唤醒了我心底沉睡的往事。某日在家整理旧物时，看到老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米山镇铁佛寺，明铸。”纸条上的字迹已被岁月磨淡，如同母亲离去时日渐模糊的背影，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只见伫立于她身后的那尊铁佛轮廓仍旧分明，与相片上母亲温暖的笑容一同叩击着我沉寂许久的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决心启程赴一场跨越时空的约，去触碰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星罗棋布的地图上，位于山西省高平市米山镇的铁佛寺犹如一粒小小的微尘。《黑神话：悟空》的爆火，见证了米山镇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热闹景象，也像一颗石子投入我记忆中的深潭，漾开圈圈涟漪。我时常觉得，与山西的缘分，是母亲在我生命里悄悄埋下的一颗种子。

从记事起，母亲便常与我讲起过去的故事。二十多年前母亲曾在晋中的一座小城生活，窗外是终年灰蒙的天空与林立的烟囱，巷口老面馆飘出浓郁的醋香，冬日里烧得滚烫的炕头，则藏着一份踏实的暖意。她的青春，与那片土地上的风沙、煤尘、小米粥和婉转的晋语交织在一起，成为我无比熟悉却从未真正踏足的过往。

由此，山西之于我，便不再是遥远而模糊的地理名词，而是藏在母亲回忆里具体而微的温度、气味与声响。是她手下揉出的那团筋道面团蒸出花馍的甜香，是她无意间哼出的几句韵味独特的《走西口》，是她描述秋日汾河畔金色麦浪时眼中不曾褪色的光。

车至高平，窗外风景由楼厦渐转为黄土丘陵。田间玉米秆枯立如戟，远处煤矿的烟囱吞吐灰雾。穿过米山镇的寻常巷陌，在一处斑驳的院落前驻足。入门见正殿一座，匾额上书“大雄宝殿”，漆皮剥落。推开木门的刹那，七米铁佛赫然入目。那一刻，我仿佛跨过了两个世界的边界——二十四尊明代彩塑在昏暗中静默伫立，好似一场跨越五百年的对视。左壁的罗汉怒目圆睁，肌肉虬结，似要破壁而出；右厢的菩萨低眉含笑，指尖轻捻，温柔得能融化时光。白象扬鼻欲啸，青狮龇牙待扑，渡海观音的衣带，在凝固的空气里依然保持着流动的姿态。

这极致的动与静、刚与柔、怒目与慈悲的对峙，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摄人心魄。只一瞬间，我的耳边响起了母亲的声音，“铁佛，是泥坯消失后的重生。”千度铁水注入陶范，泥胚在炽热中熔化，却将自身的形态永远留给了铁。原来消失并非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永恒。

我在佛前坐下，从相册中取出一张老照片，年轻的母亲站在寺前，笑容如山西秋天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如今寺还是那座寺，佛还是那尊佛，只是拍照的人已化作春风。夕阳斜照进殿，铁佛周身泛起暗金色的光。我忽然明白，母亲从未离开。她成了我骨血中的坚韧，成了我回望时的温柔，成了我生命里的“铁佛”。

泥坯成全了铁佛，母亲成全了我。这世间最深的怀念，不是泪水，而是活成她希望的样子，如铁佛般沉静，如山西黄土般厚重。

临行前，一个剪影为我们铁佛寺的旅程定下了永恒的注脚。王改英，这位在寺院中守护了近六十年的老人，正如数家珍般向游客介绍手中的文创产品。从青丝到白发，她把守护古寺铸成了一生的使命。如今，女儿孟雪珍、孙女孟雨，也已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三代人并肩而立，让守护的薪火跨越时光，静静传递。那一刻，一种混合着敬意与感动的情绪，在我们胸中久久回荡。

回望王改英老人那坚守不渝的身影，与我记忆中的母亲渐渐重合。母亲虽已远去，但她赋予我的爱与勇气，仍在我血脉中流淌，获得新生。正如王改英的信念在女儿与孙女身上延续，那伟大的母爱，从未真正离开。它不过是从一个怀抱，流向了更宽广的胸膛，从我心中，重生在这古寺里，生生不息。

离开时，我把那张老照片轻轻放在佛前。铁佛依旧垂目，依旧微笑。他见证过太多泥胚的牺牲，太多铁水的浇铸，太多游子的顿悟。在相顾无言的千年里，他早已懂得，爱，是唯一能穿越生死的力量。

作者简介

张小芳，河南济源人，文学爱好者。供职于济源北斗勘测设计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