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作品|境界

我家旁边有个小花园，花园不大，建的年头也很长，90年代的本县新闻序幕就曾以这个小花园作为背景，在当时的小县城也是一道风景。园中有几棵高大的垂柳，周围点缀着几株榆叶梅，花开后层层叠叠，红霞一片，花园门口坐着一个修鞋老头儿。

修鞋老头儿姓甚名谁不详，看上去约摸七十岁上下，在这儿修鞋有些年头了。除了春节期间和恶劣天气，我上下班步行经过，总能看到他坐在那里。一人、一木箱、一机器，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修鞋摊。修鞋时，锥线上下翻飞，机器嗒嗒作响，老头儿动作娴熟，姿势极协调。无论什么时候，他身边总围着一群闲杂人等，下棋打扑克的，聊天侃大山的，混合着浓郁的市井味道。偶尔，有个瞎眼的算命先生也会在那里停留，这时，老头儿会让出自己的“专座”让其歇脚。

这个修鞋摊儿俨然成了花园街的消息集散中心，国际疫情形势、收复台湾计划、老虎苍蝇、房价涨落，大道小道消息，包罗万象。人们也经常在这里寄存小件东西，收发快递，捎口信，当然都要托付给修鞋老头儿，别人可能偶尔不在，他是总在的，修鞋摊儿虽然不大却是人家的地盘儿，在谁地盘儿就得听谁的，老头儿成了“无冕之王”。别人拿着退休金，有的老干部享受着疗养待遇，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优越感，他却在那儿辛辛苦苦挣着三块、五块的散碎银子，也不觉得掉价，每天喜气洋洋，“拉大玄”眉飞色舞，一副“我修鞋、我骄傲”的模样。看得出，老头儿热爱自己的“事业”。

年逾古稀的老头儿看上去身体健硕，近一米八的大块头，浓眉大眼，鼻挺口方，年轻的时候也定是英俊帅气。他修鞋的手艺好，价格公道，我经常去他那里补鞋跟，偶尔也会搭讪几句。老头儿家是北关的“土著”，现在村里每年分点福利，但在城里，这点钱不足以养家糊口。修鞋，几十年如一日，不心浮气躁，不眼高手低，不怕钱少，积少成多。别人的山再高，我的小土包也是一座山，别人的买卖来钱再快，我的摊一摆，也是个买卖。凭着这不能称之为“手艺”的“手艺”，认定了这份差事，修鞋老头儿供出了两个优秀的大学生，现在都在行政单位工作，老头儿的骄傲并非无端由。

去年，我生完二宝后，明显感觉到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上有老、下有小，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内心一度十分苦闷彷徨。闲下来，我会思考，也想改变，大脑时而挤满思绪，时而一片空白，有时想到修鞋老头儿那副气定神闲、极具感染力的情势，竟羡慕他过的日子。的确，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却很少有人能够给人以这般正能量的感染。我们身上有着当代人的“通病”，每个人的烦恼虽各不相同，但大家都是一副忧国忧民、苦大仇深的模样，年龄恐慌、健康恐慌、职场恐慌、育儿恐慌、“房贷”“车贷”恐慌，一见面便是吐槽、倾诉，有的原本挺有酒量，聚会时一说到这些便“饮少辄醉”了。年过四十，没能达到“不惑”的境界，我便自嘲：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所谓“读书人”，还没有一个修鞋的过得轻松坦然，“思想者”和“凡夫野老”到底哪个更幸福，怎样做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我想探究深层次的原因。

某一天，读书读到禅宗大师青原行思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我觉得以此解释两者之间的差距再恰当不过。显然，老头儿已经达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最高境界，而我依然没有参透悟透。说起来读过的书、写过的文字、获过的奖林林总总也不少，但我明白，那些哲学的、文学的、历史的、圣贤的书，如果没有丰富的阅历、豁达的心境、通透的境界做铺垫，依然不足以让一个人沉淀下来。便暗自庆幸，能够想到这一层，说明我不是一点“慧根”也没有。

年后天气转暖，为了改变身体“亚健康”的状况，我下了很大决心，买了运动衣、跑鞋、防晒面罩等全套装备，终于出去跑步了，没几步便气喘吁吁，胸口生疼。或许是机缘巧合，我又看到了修鞋老头儿，他在花园里转圈儿走着晨练，身上带着个迷你音乐播放器，里边放着《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边走边唱，大步流星，自我陶醉，旁若无人，我一下子讶异：原来这修鞋的竟还有另一重身份是“文艺青年”！再一次重新审视修鞋老头儿的境界，我更加肃然起敬。

其实，“凡夫野老”也好，“文化人”“思想者”也罢，都要过好当下，面对现实，少一些对未来的、莫须有的、假想出来的困惑，少一些欲望，少做加法、多做减法，当代一些人推崇的“极简主义”已足以面对莫测的人生。我又想到了武侠大师金庸汲取道家哲学思想，首创“无招胜有招”的武学理念；还有当代作家豆豆的小说《天幕红尘》里，叶子农的“见路不走”，要不唯书、不唯道，唯客观实际和所处环境，都有异曲同工之妙。经典大家的书作可能晦涩难懂，但修鞋老头儿散发的“正能量”近在眼前，我看到了一种大格局、大智慧，一时用言语竟无法表达，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顿悟”？

第一次晨跑象征性草草结束，我回家吃饭，上班，经过公园门口，他准时“在岗”。嘈杂的市井，纷繁的尘世，热气腾腾的生活，修鞋老头儿坐在中间，依旧是那副“我修鞋、我骄傲”的模样……

人生的境界，学学修鞋老头儿，就足以明心见性了。

（此文原发表于网络，修改后获本市“正能量”主题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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