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濡 ：等风来（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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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阴历六月，天气开始又闷又热，人们天天盼，天天盼，就是不下雨。

树叶儿打着卷儿，纹风不动。夏蝉可着喉咙，歇斯底里地鸣叫。

烦躁，压抑，惊恐，甚至给人一种盼不到头儿的感觉。

赵有福穿着蓝布大裤衩，赤着黑黢黢的上身，右手拿一把蒲扇，左手拎着个简易小板凳第一个来到大槐树下。

这个村子叫槐树庄，村里的人家大部分姓赵。几百年来，村里的人们辛勤劳作，繁衍生息，见证过风调雨顺，也见证过水涝干旱。这棵大槐树屹立在村子的中央，树干直径近一米，高十几米，树荫遮蔽小半亩地，是村子里的几代人纳凉等风的好地方。

赵有福刚坐下，瞎子赵妨外提着凳子，敲着竹竿棍儿也来了。

赵有福往后挪了挪凳子，对赵妨外说，妨外，你过来坐，我俩和用一把扇子。

赵妨外翻了翻眼睛，从后背抽出一把蒲扇，用手一摊，笑着说，嘿嘿，是有福叔啊，你自个扇吧。六月天气热，扇子离不得！你看，我也随身带着嘞。

两人正说着话，村头儿的赵二奶奶手里拿把纸扇已经悄悄地在他俩旁边儿坐下，她带来了一条大黄狗，这条狗乖巧地趴在她的脚边儿，热得张着鼻孔儿，伸着舌头，只喘粗气。赵有福眉头儿一皱，问，二奶奶，这天气，你不在家吹空调，咋有兴致来这儿凑热闹？

赵二奶奶瘪了瘪嘴说，吹空调？门儿都没有啊！你二爷他不让吹，这老家伙把空调遥控板儿给藏起来了。

赵妨外插嘴说，为啥？二太爷是不是老糊涂了？你那在城里当官儿的儿子给你们装空调，不就是让你们二老享受的吗？这么热的天，有空调，却不让开空调，不知二太爷咋想的？

赵二奶奶用手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生气地说，那老家伙说呀，开空调自家凉快了，别家热，舒服了自己，祸害了别人。再说了，那空调烧的是电，又不是水！

赵有福有些感慨，他边用扇子呼呼地扇风，边说，我二爷呀，当了大半辈子会计，如今还想从鸡蛋里面算出骨头！他人呢？咋没和您一起出来？

赵二奶奶不屑地说，那老东西，闲不住，到沟那边玉米地看旱情去了。这鬼天气，干这么久，干得蚊子都飞不动了，可你二爷还惦记着那两亩三分玉米。唉，老天爷呀，快开开恩吧，你让这天干到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赵妨外掰着手指掐了掐，说，过了十五就是十六，别急，这天气等风一来，准下雨！

赵有福哈哈一笑说，妨外呀，你这话跟没说一样，过了十五不是十六，难道是十七？风雨风雨，有风就有雨，还需要说吗？

赵妨外浑身一抖，用手一指，一本正经地说，有福叔，来了！你们听，啥声音？是不是远处的雷声？

赵有福和赵二奶奶赶紧屏声静气，侧耳倾听。

少倾，赵二奶奶喜形于色地说，咿呀，我听到了，听到了，是雷声，雷声！我那两亩三分玉米有救了。

赵有福又侧耳听了听说，咦，不像雷声啊，好像是......摩托车声。

听赵有福这么一说，赵二奶奶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阴影，她仍不甘心，歪着头，用右手套住耳朵继续听。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人骑着辆豪华摩托车从村口呼啸而来，并在大槐树下哧溜一声停下。趴在赵二奶奶脚边儿的那条大黄狗见了生人呼地爬了起来，龇牙咧嘴，对着来人就汪汪汪地乱叫。

赵二奶奶用拿纸扇的手按住狗头，对狗训斥道，狗东西，趴下，趴下，斯文点儿，给我趴下！

这时，年轻人跨下摩托车，慢慢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冲着在场的几位长辈打了声招呼，随即笑了笑，原来，来者是赵有福的孙子赵财旺。

大黄狗在赵二奶奶的训斥下理顺地趴下，而后用舌头添自己的爪子。

赵有福把手中的蒲扇递给赵财旺，小声问，财旺，你不在城里好好卖西饼，这么热的天，跑回来干啥？

赵财旺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回答说，爷，我今儿回来呀，是想把娃子的户口转到城里去。马上就要开学了，报名的时候房产证，户口簿缺一不可。

赵二奶奶关切地问，财旺啊，听说你在城里买房了？是首付，还是全款？装修好了吗？

赵财旺转过脸，勾着腰回答赵二奶奶的话，老太，谢谢您老的关心！先交了个首付，不过面积不大，够住，上个月才装修好。唉，不买咋整？既要做生意，又要顾娃子，没有自己的房子，娃子就没处上学。老太，这都是逼的呀！

赵有福颇有感慨地说，以前村村有小学，多好！可现在呢？农村的小学全废了，娃子要上学，就得到城里买房。我弄不明白，如今的社会这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呢？

赵妨外就着赵有福的话音儿说，有福叔，天塌压大家，管它进步还是后退！我看啊，逼着逼着，把你家财旺一家三口从农村人逼成了城里人才是真啰！嘿嘿，不是我说风凉话，种田作地，指望那一块二毛三一斤的麦子，指望那一块一毛五一斤的玉米，牛年马月才能咸鱼翻身？牛年马月才能在城里首付买套房子？

赵财旺又把脸转向赵妨外说，妨外叔，这都是命啊，不信不行！如果我当初不离乡别井到城里开个西饼屋，做起卖西饼的生意，还继续在家里种那几亩地，莫说首付买房，就是夏天在家吹个电扇还得要掂量掂量啊！

赵妨外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说话。赵有福也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说活。赵二奶奶本想再说点儿啥，可张了张嘴，见赵妨外和赵有福二人情绪低落，也不再说话。

三把扇子呱呱呱地响着，似乎扇出的不是风，而是情绪。赵有福手中没有扇子，急得伸出右手，用手掌对着脸部一个劲儿地扇。

天说变就变，远处滚过一阵闷雷，刮来一阵凉风。

赵财旺赶紧把手中的蒲扇交还给赵有福，说，长辈们，来风了，天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呀，得先走了。说完，赵财旺跨上摩托车踩响了发动机。

赵有福，赵妨外，赵二奶奶赶紧收拾板凳儿，准备离去。

只有那条大黄狗摇头摆尾，高兴得像看到了救星，冲着远方蜂拥而至的一团团乌云“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作者简介

林濡，本名赵林，湖北襄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