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武装是也门前总统萨利赫“养虎为患”的结果吗？

胡塞武装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始于多年前那些拖鞋军大战中东王爷的段子。实际上，只有在过去很短一段时间内，“拖鞋军”才是胡塞武装的真实形象。

今日的胡塞武装，是一支无限接近于正规国家武装的也门北部割据势力；而也门北部作为整个也门人口最为密集的区域，控制了也门北部的胡塞武装，已经是事实上的“也门北部之王”。不过，胡塞武装从深山一路打到首都，并非一蹴而就。在胡塞武装的崛起之路上，最重要的事件莫过于同前总统阿卜杜拉·萨利赫的一段孽缘。

今日胡塞武装的成功并非一蹴而就的结果，其漫长的崛起之路，自始至终都无法绕开也门前总统阿卜杜拉·萨利赫。在讲述萨利赫的故事之前，不妨先来回顾一下中东政治的根本逻辑。近代以来，多数中东国家拥有着几乎完全一样的社会背景，相对于经济水平极度落后的社会形态，数量庞大且快速增长的人口，以及无孔不入的宗教势力。这几个共同点，让所有中东国家都走在一条相似的发展道路上。

因为社会形态落后，中东国家多以王国政府为起点；然而，王国政府往往成为经济发展的阻碍，因此王国政府常会被政变推翻。但由于有能力执行政变的只有军队，所以政治强人便会成为中东国家的第二个发展形态。不过，个人独裁往往会带来统治集团固化，因此，政治强人统治的时间越长，国家内部积累的矛盾与压力就越多。最终，随着中东民众的逐渐觉醒，政治强人的出路要么是被本国愤怒的人民推翻，要么是被借机干涉的外国势力带走。

而当局势尘埃落定之后，新国家究竟是仿效西方建立所谓的民主国家，还是建立具有伊斯兰特色的政权，则全看第二阶段的结局。

1962年，北也门发生了历史上第一次政变。在这次政变中，被视为保守势力的王国政府被推翻。然而，作为中东最为落后的地区之一，北也门的王国政府虽然失去了权力，却没有快速退出历史舞台。1962年政变之后，以宗教势力为主的王室支持者在也门北部山区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武装叛乱。这场叛乱的最终结局，本应是北也门新政府彻底清剿叛军；然而，由于南也门的突然独立打乱了节奏，北也门只得提前同宗教势力握手言和。

北也门虽然也是一个阿拉伯国家，但该国的宗教派别却与传统的逊尼派阿拉伯国家有所不同。在北也门，逊尼派与什叶派各占半壁江山；然而，也门的什叶派教徒却属于一个几乎只分布于也门的更加小众的派别宰德派。

在北也门内战中，宰德派高层是王国政府的主要支持者。因此，当北也门新政府同宗教势力议和之后，如何处理这批未能剿灭的叛军，就成了新政府要面对的重要问题。20世纪70年代的北也门最终选择了走捷径，他们认为只要选出一位具有宰德派背景、但在意识形态上同新政府保持一致的领导人，便能在不让政权变色的同时，消除宰德派势力继续反叛的苗头。

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宰德派信徒萨利赫于1978年正式登上了也门政治舞台。1978年的北也门，已经度过了政变后的混乱时期；随着萨利赫继承总统职位，这个此前已彻底掌握北也门军队的野心家，成为了也门剧本中第二阶段的主角政治强人。有了军队作为后台，萨利赫的独裁统治极为平稳；而作为一名宰德派信徒，曾经与北也门政府刀兵相见的宰德派武装，也对这位总统客客气气。

萨利赫在执政早期并没有对宰德派赶尽杀绝，除了他本人就是宰德派教徒之外，还与该教派在北也门拥有广大的群众基础、以及宰德派在早期充当了也门与伊斯兰世界的“传话筒”不无关系。在总统的默许之下，宰德派宗教势力长期把控着也门北部山区内两个小省份的权力，宰德派宗教领袖侯赛因·胡塞还一度进入也门政界。

没错，这个侯赛因·胡塞正是日后胡塞武装的创始人。但对萨利赫而言，宰德派在他眼里自始至终都是一枚棋子。侯赛因·胡塞之所以能在1993年进入也门政府，根本原因在于刚刚完成也门统一、成为全也门总统的萨利赫，需要在新的也门议会中安插更多北方势力，以完成对南方派别的全面压制。

胡塞在最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担任也门众议员之后，他一边帮助萨利赫巩固权力，一边在也门内部宣扬宰德派教义。然而，没过多久，站稳脚跟的萨利赫就认为胡塞没有利用价值，便以宗教观点过于激进为借口，将他踢出了也门政府。萨利赫的卸磨杀驴让胡塞无比震惊。在之前的20多年里，同北也门政府议和的宰德派势力一直都非常温顺地盘踞在北部山区；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萨利赫为了促进也门统一而做出的权宜之策。

本质上讲，萨利赫虽然是一名宰德派信徒，但他并不完全认可宰德派教义，更不可能响应胡塞的号召，建立一个类似伊朗的伊斯兰宗教国家。想明白这一点后，胡塞只能选择起兵，在30年的和平之后，再次启动同也门政府的对抗。然而，胡塞的武装叛乱之路极其不顺利，过河拆桥的萨利赫早就料到，被自己用完即弃的胡塞会心生不满。当胡塞在也门深山中厉兵秣马、等待起兵时机的同时，萨利赫也在积蓄力量，准备将其一网打尽。

伊拉克战争开始之后，整个中东的局势都出现了失控的预兆。胡塞觉得叛乱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在2004年起兵，矛头直指萨利赫，可这正中萨利赫下怀。作为执掌也门近30年的独裁者，军队出身的萨利赫不可能在战场上输给一群外行。当年9月，萨利赫就指挥也门政府军击毙了胡塞本人；但由于清剿北部山区的成本过高，以及顾及同为宰德派的面子，萨利赫并没有借机对宰德派赶尽杀绝。

实际上，在也门第一次统一之后，萨利赫最大的敌人一直是希望在全也门扩大影响力的南也门政客，而宰德派正是他制衡南也门的一张好牌。因此，在胡塞死后，萨利赫继续纵容宰德派对也门北部山区萨达省的控制；这些胡塞的支持者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将组织名称正式定为胡塞武装。为了给自己的独裁统治找借口，萨利赫在此后多年里，一直同胡塞武装进行着断断续续的交火，北部的威胁也成了他无限延长自身统治的最好借口。

然而在2011年这位不可一世的也门统治者终于倒台。当阿拉伯之春爆发之后，萨利赫就意识到，这股燎原之火烧到自己身上只是时间问题。30多年的统治让他树敌颇多，除了汹涌的民意之外，统一后被压制的南也门政坛，早就对这位赖着不走的独裁者非常不满。

在反对派联合起来要求萨利赫交出权力时，他一方面开始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则暗中同胡塞武装展开联系。在此前出工不出力的清剿中，也门政府军除了击毙胡塞本人之外，并没有对该组织进行有效打击；萨利赫甚至默许了来自境外的伊朗，打着什叶派互助的旗号对胡塞武装提供支持。而这一切，除了制衡南也门实力之外，为自己找一条“金蝉脱壳”的退路，也是萨利赫考虑的重要因素。

在收到萨利赫的消息之后，胡塞武装欣然接受了这位独裁者的请求。有了胡塞武装做后台，萨利赫先是不情愿地将也门总统的位置让给了南也门出身的哈迪，转头就开始召集自己的支持者，同胡塞武装勾勾搭搭。几乎是在萨利赫前脚卸任总统的同时，胡塞武装后脚就宣布彻底控制也门北部两个山区省份，同时以此为据点，展开对哈迪政府的南征。

其实在这一阶段，同萨利赫展开暗中合作的胡塞武装，就已经开始脱离拖鞋军的标签，向一支正规军队转变。而南也门出身的哈迪，虽然赶走了萨利赫，完成了南也门政坛影响全国的目标，却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此时的也门，北有胡塞武装，南有基地组织；而在南也门势力控制的也门政府内部，维持也门统一与南也门再次独立两派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大。哈迪政府的混乱，为胡塞武装的成功南下创造了机会。

2014年9月，胡塞武装突然宣布同前总统萨利赫建立联盟；而在萨利赫的支持者中，有大量曾属于也门共和国卫队的精锐军事人员。在这批人员的帮助下，胡塞武装快速南下，仅仅花了不到半年时间，就与首都的支持者里应外合，拿下了全也门的政治中心萨那。

此时的萨利赫，终于借着自己曾经利用过的胡塞武装，在阿拉伯之春后再次回到也门首都。然而，时过境迁，此时的胡塞武装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求谋求政府职位的小派别，而是变成了割据一方的也门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