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说》
作者:朱方清
谨以此文作为本人从事15年的马行业之纪念
作品刊于《大湾》文学双月刊2020年第二期
01.
人世间最早的路,是马走出来的。
马用四蹄,为人类开辟出千万条捷径和坦途,让双脚获得超然力量,让直立行走更加挺拔,更有尊严。
因为马,世界才变得这么切近,又这么宽广。
不信你看,村路,乡路,省道,国道,现代高速公路甚至铁路民航——
哪一段途程不膺受着远古的马匹的引领与跋涉。
每一条路的朝向,都有先驱者的背影。
路上每一粒砂石每一缕轻风,都带着马的DNA,都刻着马与人类共生的印记。
今天的人们不再骑马,但每个人都相信,
脚下的每一条路,都能通达罗马。
![]()
02.
黄帝驯服“火兽”,夫子周游列国,项籍别姬离骓,玄藏西天取经。
从赤兔马到白龙马,从伯乐相马到马革裹尸,从武圣人千里走单骑到毛伟人运筹千军万马——
马和我们走过同一条长路,一起创造传承了五千年文明。
研究历史的爱马者说,
如果没有马,人类至今可能还没有“速度”的概念,八百年前蒙古马相当于二十世纪的波音飞机。
骅骝日行千里,助推人类最伟大的提速,催生人类最广袤的征服。
威震万邦的蒙古铁骑虽已久远,而马背上骁勇豪迈的民族气质仍世代相传,与日同晖。
03.
马是满腔热血的冷兵器,只和勇士的血一起奔涌。
举目就有远方,奋蹄即是疆场。可跨大漠戈壁,可越楚河汉界。任有四面埋伏,兀自八面威风。
哪怕足底磨烂,皮开筋断,只要目标在前就永葆奔跑的姿式,至死方休。
太多的马的一生,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引重致远。
其间多有捷报,也多有悲歌。
一整部史书中,骏马奔腾的雄姿和卷起的烽烟,无处不在。
所有的标记符号以及留白,都密布马的筋骨,闪耀马的精魂与图腾。
王朝的疆域,将军的战车,君王的仪仗,百姓的田垄,惊心动魄连绵不绝的马上得天下与马上治天下,无不浸染着马的斑斑汗渍与血痕。
然而放眼所有的城池与原野,丰碑障目,却鲜见马的名字。
04.
鞍辔,蹄铁,皮鞭,一直衬托着马的骠悍,但遮蔽不了马的目光中流淌的柔情。
不与豺狼虎豹同栖,羞与驴牛鹿象为伍。安于以草为食,决不伤害同类,不去摇尾乞怜,也不任人宰割。
连睡眠都是站立的姿式,以警惕消弭侵犯,以防御宣示和平。
沧海横流,桑田巨变。如今,聪明的马儿应该比人类更能感受到时过境迁,江河日下。
西线有战事,自有钢盾铁甲,航母核弹,再也轮不到军马登场。而交通农役,也被机械取代。
英雄失掉用武之地,英雄神圣的马啊,终于被逐下功利主义者长久供奉的神坛。
看惯了琼花碧草,走遍了黄尘古道,而今满眼却是钢筋水泥,车轮滚滚,冰川消融,森林萎缩,草原圈禁,令无数生灵在退却躲藏和逃避中疲于奔命。
万物都与高等的人类一道,陷入前所未有的失落与惶恐。
马儿有嘶却无言,从不会说出,他是最大的受害者。
05.
至少从祖父的祖父那时候起,马都是每户牧民家里的宝。
现在,蒙古包里奶酒奶茶依在,门前拴马桩空空荡荡,那一匹堪托生死让人怜爱的马,哪儿去了?
据说,当年能征善战的马,被赶进了赛马场,供居高临下的看客雀跃欢呼。
那些身姿优美的马,披上盛装为人们跳起了舞蹈。
那些破旧濒危的马厩旁边,则常有机灵商贩窥伺低语,一些风味酒馆的菜谱中,开始充斥马肉刺身甚至驴肉火烧的变异味道。
人类将马彻底抛弃,如果这是物竞天择势所必然,那么,下一个被抛弃的,又将会是谁呢......
06.
好在那把用马的颅骨制作的琴,仍被人附庸风雅。
腿骨为柱,头骨为筒,尾毛为弓弦,高傲的头颅昂起在琴身顶端,奔腾的雄姿与灵魂在乐曲中永生。
这琴声很悠扬,很悲壮,也很忧伤。
唯有祈愿这忧伤的弦律,不被风儿全部带走。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