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云台秋色

文|毕爱学

从空中俯瞰，鲁中大地峰峦叠嶂，若不用心仔细辨别，山连山，岭靠岭，苍茫一片，哪有云台？

乘列车沿辛泰铁路东行，进入莱芜境内，一座绿色屏障不经意间会径直闯入眼帘，这便是云台山，宛如一顶宝盖，严严实实地伏在群山的脊背上，周围诸峰唯首是瞻。除了秋色的金黄会稍稍显露它的高贵，一年中，最常见的则是满目苍翠，给这座俗称龟寨的小山增添不少韵味。

海拔576米的小山，爬上爬下只须半日。这一回，我要夜宿云台，一睹它不为人知的别样景致。虽已立秋，秋老虎名不虚传，气温直抵38℃。看着太阳渐渐西挪，我与老友来到云台山脚下，一池秋水依山静卧——附近村寨楼阁里因常有鹁鸽夜宿，故名鹁鸽楼，水库也随了其名。水源自东南的夹谷，涓涓细流，淙淙鸣泉，潺潺汇集，在山的北谷聚成一个蓄水一千余万立方米的巨大天然湖。风平浪静时，湖面宛若镜面，云台倒映，山上树木、平台、庙宇清晰可见，美不胜收。举目远眺，山峰兀自屹立。山上的与水中的，以湖面为对称轴，不仔细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时难辨。

沿环山公路前行，一条小道蜿蜒通向东南。山脚下，是一块空旷的平地，早已建成文化广场。广场中间，一座石碑巍然耸立，镌刻着杨得志将军题写的“红旗飘万代”五个大字，在夕阳照射下熠熠生辉。拾级而上，步行约二百米，是和尚洞，中共莱芜县委诞生地。当年，刘仲莹等英雄在这里点燃革命火种，宣传革命理论，发动人民群众，商讨救国救民的大计。

山洞位于深谷绝壁，终日难见日光。洞口水汽蒸腾，云雾缭绕。洞内泉水不时滴落，叮咚作响，愈显深邃。周边山坡上，生长着一簇簇黄色白色的野菊。这些可爱的精灵，在雨露的浸润下，迎风飘摇，格外精神。

举目仰望，和尚洞南侧之上是云台山阴的悬崖绝壁，几乎垂直上下，二三百米高，无人攀登。岩壁上有崖柏、护山棘等树木迎风招展，在几近干涸的罅隙里，这些顽强的生命能够扎根生长，寒来暑往。历经风霜，傲然屹立世间，令人称颂。

“啊——啊——”数十只苍鸦被游人惊扰，在山谷上空盘旋、鸣叫，身边草丛中的虫鸣顿时消逝，山谷中愈发宁静，暑热尽消，头脑也变得清醒许多。

从和尚洞西南爬坡上山，可达山顶。多年前，我曾经爬过一次。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有一枚枚脚窝，一个个拳头深浅，斜斜地镶嵌在山崖上。山坡大约呈45度倾斜，陡峭处约60度，简直没法直立行走，只好俯身攀爬。脚踩着前人足迹，双手紧紧抓住身边的草木，呈“之”字形曲折前进。正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这条“路”人迹罕至，周边有不少平时难得一见的美妙景致，树杈上不时有松鼠探头探脑，更有一些猎奇的山雀儿飞来停留左右。树根背阴处，藏着很多蘑菇、地衣、苔藓等，因为上山须“爬行”，几乎无人采摘。不过，野葡萄、酸枣之类野果伸手可及，倒可以随意采摘、品尝。

手脚并用，汗流浃背，终于达到极顶。凭台北眺，远处汶河西逝，阡陌交通，碧野如画。临风小憩，“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舒畅与豪迈感油然而生。

如今，当地政府修建了盘山公路，从南面、西侧均可上山，驱车不到半小时便可登顶。

山顶建有庙宇，相传是碧霞元君的行宫。当年，仙姑飞越齐鲁，见此处美妙无比，停驾驻留，不料山峰陡然下降三尺。于是继续西行，登临岱顶。后来，因怜爱云台秀美，遂作为行宫，不时前来短住。如今，云台春季庙会名声大振，每年农历三月三前后，远近乡邻会集山顶，祈福祭拜，成为当地一个隆重的节日。

西边远处，夕阳余晖尚未完全褪尽，灿然如炬，远方泰山轮廓依稀可见，浓密的乌云悄然从北方压来。

忽然，松柏涌动，山风乍起，自东北、西北谷口迅疾袭入。山下平静的水面骤然划破，堆起波涛，打碎了方才静美的倒影。一时寒烟拂面，秋波连天，风声渐紧，山色、水色、天色浑然一体，带着湿热尚存的秋意，令人顿感爽快。远山渐渐隐去，大地蒙上一层轻纱，夜色悄然降临。

伴随着细细的碎步声，齐刷刷地，乌云如厚厚堆积的煤层，从北往南卷压过来。云层下，密密麻麻斜斜飘落的，是浓云惊落织成的雨线。有的地方雨水稠密拧成一股股麻绳，瓢泼一般，眼瞅着浇在远处那一溜儿村庄顶上。而附近的水库平面，此刻除了波涛汹涌，竟然没有落下一个雨滴。也正因如此，寥廓天地间，我置身雨外，才能更加清晰地目睹大自然的杰作。烟雨云水，侧身旁观，一切皆历历在目。

在风雨的频频催促下，夜幕降临得格外快。水库坝身南头的新张庄，村东住着张政勇大哥一家，老两口听说朋友造访，早早收了工，到山下镇上一番采购，赶回家里一阵忙活。当我们还在山上转悠不停时，他就连连拨打电话，喊来两位陪客，又催促我们赶紧进门避雨。

比过年还要丰盛，偌大的圆桌上早已摆放不开碗碟，主人热情如火，给这云台秋雨夜增添了缕缕温馨。

晚上，雨停了，云水雾散，四周变得宁静下来。弯月悬空，星辉耀眼，天幕低垂，笼罩四野，秋虫鸣叫，如泣如诉……而众星闪烁，俯瞰大地，好像在欣赏人间秋色。另有两颗流星，从西南往东北方向飞逝，划破夜空，湖面上也反射出耀眼的光辉，随波浮动。看着这一切，我感觉自己也正悄然融入其中，化作天地间的渺小一粒。

夜深了，我仍未离去。静坐岸边，守望云台，端详平湖，心如止水。

（作者为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