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客途且徐行

昔年读史至五丈原秋风，总见烛影摇乱一册《三国》。那诸葛孔明六出祁山，羽扇轻挥间星河欲转，终究在五丈原的秋声里垂下执棋的手。史官只记下“建兴十二年，亮卒于军”，却不知那夜营中曾有老兵喃喃：“丞相说过，要带我们回成都看芙蓉花的。”

原来这人间功业，不过似孩童在海滩垒起的沙塔。你看他筑起雕梁画栋，竖起旌旗猎猎，潮水来时却与旁人堆的土丘同归平寂。当年明月曾照过的金陵城阙，如今只剩游客摩挲的断碑残碣。那秦淮河畔的状元及第，紫禁城中的玉带蟒衣，较之柴门外老翁为孙儿编的蝈蝈笼，哪个更经得起秋风一叹？

忽想起苏子瞻夜游赤壁时悟得的禅机。他见江水滔滔不舍昼夜，恍然觉出“逝者如斯”的不仅是江水，更是江上弄潮的你我。曹孟德横槊赋诗时何等雄杰，周郎火烧连营时何等风流，今安在哉？惟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原来造物者最慷慨的馈赠，从来不在金銮殿的丹墀之上，而在寻常巷陌的炊烟里。

某年深秋在故乡老宅，见祖父摩挲着泛黄的工农兵大学生合影。当年那个毅然放弃保荐、选择留在小镇教书的青年，如今望着照片里已是部级官员的同窗，浑浊的眼里竟漾着清浅的满足。他说：“他们见了中南海的海棠，我看了五十载学堂前的桃李，春风来时，都是同样的热闹。”

这般通透，恰似杨慎在《临江仙》里勾勒的画卷。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那青山不是阻隔，是怀抱；夕阳不是终曲，是序章。古来将相在史册里争抢的页码，还不如老渔翁在江心收网的刹那来得永恒。当我们终于读懂“是非成败转头空”，便明白那“空”不是虚无，是卸下重担后的海阔天空。

今人常困于求不得的执念，在996的循环里透支年华，在学区房的攀比中错失春晖。却不知《黄帝内经》早将玄机道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起居有常。”若将生命比作长明灯，功名富贵不过是灯上描画的金粉，而康健的身心、温饱的日常、围炉的欢笑，才是灯盏里盈盈不竭的膏油。

且看王阳明龙场悟道时，身居石棺而心游八极；陶渊明东篱采菊时，三径就荒犹抚松盘桓。这些在史册里熠熠生辉的灵魂，不是在失去中哀叹，而是在简朴中寻得丰盈。正如禅语所谓“饥来吃饭困来眠”，活着最本真的样貌，本就是一箪食一瓢饮里的清风明月。

此刻推窗，见邻家稚子正踮脚为母亲簪上新摘的栀子花。那妇人发间的洁白，较之太和殿金銮宝顶的琉璃瓦，更接近生命的本真。原来千秋史笔写不尽的人间至味，从来都在这般寻常光景里静静流淌——身体健康是五谷丰登，衣食无忧是岁月静好，家庭幸福便是永恒的桃源。

忽忆起《菜根谭》中的箴言在暮色里泛起：“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当我们不再做追日的夸父，方觉满目青山皆是如来；当生命回归最初的澄明，才见万千繁华不过镜花水月。这无常客途，何不且徐行？看那炊烟袅袅处，正升起人间最朴素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