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安徽凤阳的官道被马蹄碾得尘土飞扬。
朱元璋坐在龙辇里,望着车外熟悉的土墙草屋,喉结动了动。
几十年年前,他还是个衣不蔽体的放牛娃,跪在这片土地上哭求一块葬亲的薄地;如今,他是大明开国皇帝,率十万仪仗队浩浩荡荡回乡。
百姓们挤在道旁,有的战战兢兢伏地叩首,有的攥着破布帕子抹眼泪——他们认得出龙辇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当年讨饭的“朱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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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夹道的人群。老人、孩童、扛锄头的农妇……
所有人都好奇,这位曾连父母葬身之地都求而不得的皇帝,如今荣归故里,最想见到的人是谁?面对当年那些或拒绝、或帮助过自己的人,他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过多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年前的往事,开始浮现。
元至正四年(1344年),濠州的天像漏了底。
蝗灾刚卷走最后一粒麦种,黄河又在河南决堤,浊浪裹着饿殍往南涌。凤阳的田埂上,树皮被剥得精光,连观音土都被挖得露出地下的白骨。十四岁的朱元璋缩在破茅草屋里,看着爹娘和大哥一天天瘦下去。
“重八,你二哥去借粮还没回……”娘摸着他的头,声音轻得像游丝。
那夜,他的父亲、母亲、大哥三人的呼吸声渐渐断了。天没亮,朱元璋摇醒二哥,兄弟俩用草席裹住亲人,跌跌撞撞往村外走。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们单薄的衣衫,也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兄弟俩跪在刘德家门前,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与泪水混在一起,怀里的草席渗着暗黄的水渍:“刘老爷,求您赏块薄地,让我爹娘入土……我们兄弟给您当牛做马,挑水劈柴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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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家朱漆大门裂开条缝,露出半张油光满面的脸,皱着眉看了看草席:“穷鬼的晦气也往我家带?快滚!别污了我家的地!”
暴雨来得急。兄弟俩跪在地上看着草席,雨水混着泪水糊在脸上大哭:“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受委屈,等儿子有出息了……”
就在朱元璋和二哥走投无路,只能在雨中无助徘徊,甚至做好了让亲人遗体露天停放的准备时,邻居刘继祖夫妇向他们伸出了援手。
刘继祖看着这大雨中两个可怜的少年,又望向他们怀中亲人的遗体,不禁叹息一声。
他回到家中,和妻子商议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看着他们的亲人曝尸荒野呢?咱们家东头还有块荒地,虽然不算好,但用来安葬逝者也足够了。”
妻子十分赞同他的想法。
刘继祖走到朱元璋兄弟面前,温和地说:孩子,别太难过了,我东边有块背阴的地,不长庄稼,正好给你们拿去葬了亲人吧。莫要谢我,让你爹娘入土为安吧。”
听到这话,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拉着二哥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刘继祖连连磕头。
那一天,暴雨始终没有停歇。朱元璋兄弟用刘继祖给的旧衣裳仔细裹好亲人的遗体,在那块荒地上匆匆挖了个坑,将亲人安葬。
那块地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三口薄棺,但却解决了朱元璋此时天大的事情。
雨水冲刷着新翻的泥土,仿佛在为逝者哀悼,也在朱元璋的心中刻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对朱元璋来说,这块土地不仅让他的至亲得以安息,更在他濒临绝望的心中点亮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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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朱元璋流浪讨饭、出家为僧、投奔红巾军,每逢绝境总会想起那块荒坡,想起刘继祖夫妇的笑脸。他知道,自己要活成一把伞,替更多人挡雨。
如今,当年那个在雨中无助的少年,已成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当朱元璋的仪仗抵达家乡时,煊赫的气势与家乡父老惶恐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百姓们都害怕这位曾历经苦难的皇帝会秋后算账,尤其是当年拒绝过他的刘德,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躲在人群中,浑身发抖。
龙辇停了,朱元璋在乡亲们簇拥下走向村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村子里变化很大,但很多事情他还是记忆犹新。
当年拒绝他的地主刘德,也被侍卫带到了他的面前。
刘德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声音直哆嗦:“皇上饶命……当年小的有眼无珠……求陛下开恩啊!”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位年迈的地主,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平静地说:“当年你不愿给我地,也是为了过日子,是人之常情。只是你没能对困境中的乡亲多一份善意。”
顿了顿,“我赐你十顷良田,够你子孙吃几辈子。往后好好种地,莫要再苛待乡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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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不仅没有惩罚刘德,反而下旨赐予他一些田产。这一举动,既展现了帝王的气度,也让在场的百姓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处理完刘德的事情后,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追问:“当年赠予我地安葬父母的刘继祖,如今在哪里?“
听到朱元璋的问话,刘德连忙回答:“陛下,刘继祖他…… 他已经在几年前病逝了。”
得知这个消息,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沉默了良久,眼中满是惋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好人为何不能长寿?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不在了。”
虽然刘继祖已离世,但朱元璋并没有忘记这份恩情。
他下旨追封刘继祖为 “义惠侯”,妻子娄氏为侯夫人,而且这个爵位可以世袭。
他还赏赐给刘继祖之子刘英大量的田地和金银,并将刘英接入京城,任命他为 “奉祀”,专门负责朱家皇陵的祭祀事宜。
允许刘家后人世代免除徭役赋税,每逢节日,朝廷都会专门派人去慰问刘家。
此外,朱元璋还特别下令,将刘继祖的墓地安排在皇陵附近,让他能永远受到皇家香火的庇佑。
一日,朱元璋拉着刘英的手,带他去拜祭父母的陵寝。“你爹当年给我一块地,我朱家皇陵就建在这儿。”
他指着绵延的山峦,“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派人来给你爹烧纸。你要替他守着这片地,莫负了他的善心。”
刘英跪在皇陵前,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我爹若知道当年的穷小子成了皇帝,还记着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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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明皇陵,松柏森森。朱元璋父母的陵冢前,总有人供上瓜果。而不远处,一座无碑的小坟静静立着——那是刘继祖的墓。
《明史·恩泽表》里写着:“义惠侯刘继祖,濠人,太祖葬亲时赠地,帝即位追封。”
有人说,朱元璋对功臣狠辣,对刘继祖却温柔得反常。其实哪里是反常?他见过最暗的夜,所以更懂微光的珍贵;他尝过求人的苦,所以更知报恩的分量。
历史总爱记金戈铁马,可最动人的,永远是暴雨里递来的一块地,是帝王回乡时寻的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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