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劳动力短缺到变相裁员，战时经济对俄罗斯的反噬开始显现

内容提要：

俄罗斯战时经济反噬显现，从劳动力短缺转为过剩。2025年，六大工业巨头如Cemros Holding、俄罗斯铁路、GAZ、Avtovaz和Alrosa因利润下滑、需求疲软，缩短工时或裁员，压缩成本。经济增速急剧降至0.4%，非国防部门产量下滑5.4%。克里姆林宫要求企业避免大规模裁员，但财政支持有限，煤炭、冶金业面临破产危机，明年俄罗斯失业率或大幅反弹。

一、俄劳动力不再短缺：最大的六家工业公司因利润下滑开始解雇员工。

最近两年，俄罗斯劳动力短缺成为俄罗斯经济韧性十足的硬依据之一。中文媒体2024年才开始全面报道俄罗斯劳动力短缺的情况、程度和解决的思路。比如澎湃新闻说《俄出现周期性经济过热：工资上涨、劳动力短缺，俄乌冲突成“未知变量”》；中国青年网说《人力短缺，俄罗斯女司机女警卫增多》；观察者网称《劳动力短缺，俄罗斯今年要引进100万印度劳工?》。

实际上，早在2023年下半年，俄罗斯央行行长纳比乌林娜就对俄罗斯的劳动力短缺的趋势做出过预警，她认为随着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军事部门、征兵数量的增加和前线的伤亡，俄罗斯的劳动力将出现供应减少而需求增加的短缺现象，进而推高俄罗斯的人力资源价格，成为推动通胀的主要因素之一。

从数据上，最近两三年俄罗斯的劳动力短缺是显而易见的。The Bell提供的上图，俄罗斯可用劳动力曲线与对劳动力的需求曲线之差，从2019年的250万左右、2020年的300万左右、2021年的100万左右，到2023年下半年急剧缩小到50万人左右，2024年下半年需求破天荒超出供给40万左右。

然而，这种由战争和战时经济推动的俄罗斯的人力资源短缺，因为俄罗斯财政收入增长的不可持续性、对军事部门投入增长的不可持续性，很快就昙花一现。进入2025年，俄罗斯劳动力短缺现象已经显著缓解。按照俄罗斯一些专家的观点，明年俄罗斯可能出现劳动力供给重新大于需求，失业率开始从底部反弹的现象。

10月10日，俄罗斯财经媒体《生意人报》的经济评论员安娜·科罗列娃在电报频道发表评论称，从铁路工业和汽车工业到金属、煤炭、钻石和水泥，在经济放缓、国内需求停滞和出口下降的情况下，俄罗斯最大的几家工业公司开始被迫减少工作时间或减少员工人数，以压缩经营成本。这是入侵乌克兰三年多来的罕见经济现象。

安娜·科罗列娃援引官方数据称，包括主要工业巨头在内的采矿、运输和运输工程行业至少有六家公司缩短了工作时间，以降低劳动力成本。

俄罗斯最大的水泥生产商 Cemros Holding 已从 10 月到年底改为每周工作四天，以避免在建筑业大幅下滑和水泥进口增加的情况下裁员。该公司在俄罗斯拥有 18 家工厂和 30 多个骨料采石场，拥有 13,000 名员工。

俄罗斯最大的雇主、铁路垄断企业俄罗斯铁路公司拥有约70万名员工，除了定期休假和非工作日外，还要求中央办公室员工每月自费额外休假三天。

俄罗斯铁路被认为是俄罗斯经济的一面镜子，尤其是在原材料出口方面，在煤炭、金属和石油供应减少的背景下正在失去收入。

拥有至少 20,000 名员工的高尔基汽车厂 （GAZ） 是一家俄罗斯领先的轻型商用车制造商，该公司于 8 月转为每周工作四天，拥有约 30,000 名员工的卡车制造商卡玛斯也是如此。

拥有约 40,000 名员工的俄罗斯最大汽车制造商阿夫托瓦兹 （Avtovaz）已从 9 月 29 日起转为每周工作四天。

全球最大的克拉钻石生产商阿尔罗萨（Alrosa）已将不直接参与采矿的员工的工资削减了 10%，部分原因是转而从事兼职工作。此外，在春季和夏季，钻石矿商暂停了利润较低的矿床——Verkhnyaya Muna 和 Almazy Anabar 的两个地区的工作。

阿尔罗称，它正在寻求尽量减少裁员，但没有具体说明有多少员工被解雇。

冶金、矿山、木工和煤炭行业的一些企业正在减少工作周、人员或产量。

俄罗斯领先的木材和造纸生产商之一 Sveza 上个月关闭了秋明的一家胶合板厂，原因是需求急剧下降，该地区检察官办公室表示。该厂关闭导致300多人失业。

紧张局势的最初迹象出现在俄罗斯政府的统计数据中。截至8月底，俄罗斯拖欠工资达16.4亿卢布——比去年同期增加了11.5亿卢布，增长了3.3倍。

二、俄罗斯经济增速的急剧滑落，是俄罗斯劳动力需求停止增长转而下降的强烈信号。

安娜·科罗列娃评论上述现象时说：“这是一项强制性的反危机措施。它的目标是避免突然大规模裁员”。

俄罗斯的企业正面临越来越多的问题——高利率、国内需求下降、出口市场疲软、廉价的中国进口产品。

比如对水泥生产商 Cemros Holding而言，从白俄罗斯、伊朗、哈萨克斯坦、中国水泥进口的增长以及住房建设的下降，导致对俄罗斯本土水泥需求的急剧下降。预计今年俄罗斯的水泥消费量将低于6000万吨，这是自2020年冠状病毒大流行期间大规模限制以来的最低水平。

安娜·科罗列娃的评论仅从微观层面揭示了俄罗斯企业因经营开始出现收缩，对劳动力的需求显著回落的趋势。实际上，根据俄罗斯统计局发布的最新数据，俄罗斯 8 月 GDP 增长已经从1月份的2.7%下滑到 0.4%，1至8 月经济平均增长 1.0%，远低于2023年和2024年增长3.6%和4.3%的水平。

根据俄罗斯宏观经济分析和短期预测中心的数据，自今年年初以来，俄罗斯非国防部门的产量下降了 5.4%，在过去三个报告月（6月至 8 月）中，持续下降。仅在木工和纸制品生产中没有下降。

在普京 2000 年至 2008 年的前两个任期内，俄罗斯经济从不到 2000 亿美元增长到 1.7 万亿美元。但俄罗斯的名义GDP现在只有2.2万亿美元——与2013年（即吞并克里米亚的前一年）大致相同。

2022年，当普京下令出兵乌克兰时，当年俄罗斯的经济收缩了1.4%，但随后在翻倍的军费支出和对军事工业部门的大手笔借款的刺激下，2023年和2024年俄罗斯的经济增长超过了G7国家的平均增长率，成为普京向俄罗斯民众证明其发动战争有利于俄罗斯经济增长的绝好证据。

但对战争的倍增投入、对军事部门借款的倍增投入，始终受到俄罗斯经济产出的制约，不可持续。而一旦对军事部门的投入失去增长速度，军事部门的产出无法用高增长来填补民用部门产出的收缩，整个俄罗斯的经济增长的泡沫就开始破裂。今年，根据俄罗斯经济发展部的预测，GDP将仅增长1.0%。不过，由于1-8月只有1%，8月只有0.4%，即使9-12月能够维持8月的水平，俄罗斯的GDP全年也只能达到0.8%。

普京仍然公开否认了俄罗斯的企业家、银行家和经济学家关于经济停滞的说法，称并非俄罗斯经济下滑，而是当局故意放缓经济以抑制通胀。

三、没钱，但有态度：克里姆林宫要求企业通过减少员工工作日来避免裁员。

在之前的危机时期，俄罗斯政府通常会支援大型雇主，以防止企业大规模裁员带来的经济冲击和社会紧张局势。

俄罗斯铁路公司和汽车制造商在 2008 年至 2009 年的全球危机期间获得了国家支持，俄联邦财政的减税和补贴，避免了大规模裁员。但从发动对乌克兰的战争以后，由于将所有可用资源集中到了军事部门，对企业实质性的支持已然不太可能。比如2022年下半年面对经济制裁带来的冲击，俄罗斯建议一些影响严重的企业派员工休假，而不是裁员。但既没有减税，也没有财政援助。

4月25日，《生意人报》报道称，俄罗斯副总理亚历山大·诺瓦克（Alexander Novak）在4月份向普京报告说，煤炭行业拥有约15万名员工，受到出口下降和世界价格低迷的严重打击。行业的财务状况正在恶化：其中雇用约1.5万名员工、年产量约3000万吨的30家企业面临破产风险。

根据俄罗斯国家统计局的数据，煤炭企业1-7月的亏损是2024年全年的两倍，达到2250亿卢布，65%的企业亏损。

西伯利亚最大的煤炭盆地库兹巴斯当局于 9 月宣布关闭 151 家企业中的 18 家。

NEFT Research咨询合伙人亚历山大·科托夫援引煤炭公司数据表示，上半年，煤炭行业雇用人数从去年底的3.5万人减少到1.6万人，被解雇了近1.9万人。

亚历山大·诺瓦克向普京报告说：“如果我们不紧急开始拯救煤炭行业，它可能会被一波危机所覆盖，从而可能导致大规模裁员”。诺瓦克称，矿工的重新安置、就业和再培训成本为 1 万亿卢布。但到了10月份，此事并无下文。

俄罗斯冶金工业也有出现问题的迹象。根据 8 月 28 日俄罗斯金融稳定特别委员会会议纪要，政府正在考虑暂停冶金业破产和一些其他支持措施。

俄罗斯是世界第五大钢铁生产国，2024年产量约为7100万吨。但俄罗斯冶金业协会秘书长称，“冶金业正在悄然收缩”。他用高利率、国内外需求疲软来解释这一点。

他说，尽管该行业尚未转向每周工作四天，但几乎所有冶金企业都在裁减支持人员。行业内企业希望避免大规模裁员。“下一步，将引入为期四天的制度，但如果经济不能好转，四天工作制可能也无法避免下一步的裁员”。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