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霉重写哈姆雷特的悲剧

作者 陈旭宇

霉霉，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十月第一周推出她的第十二张专辑The Life of Show Girl，第一首主打歌The Fate of Ophelia立即吸引了我。这是她过去18个月推出的第二张专辑，过去两年她完成了149场“时代巡演”（Eras Tour），创造了20多亿美元门票收入。她的创造力和艺术能量令人惊叹。

十年前《滚石》杂志就写道，霉霉几乎就是美国的音乐工业。她18岁成名，歌迷遍布全球，富可敌国。就在“时代巡演”结束后，她宣布和美式足球明星堪萨斯酋长队近端锋拉维斯·凯尔西订婚。她只有35岁。这样一个几乎拥有一切的超级巨星和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里面的人物奥菲莉亚又会有什么关联呢？

在这首歌曲中，霉霉重写了奥菲莉亚的命运。霉霉是一个全面的创作歌手，她的歌词经常细腻又准确地表达女子在爱情中的感受，击中很多人的心。她擅长措词，精于叙事，许多句子具有精巧的诗意，甚至让人误以为是浪漫时期的诗句。她在社交媒体上宣布订婚时说：你们的英语老师和体育老师要结婚了。

霉霉和莎士比亚的关联主要因为一首广为流行的歌曲Love Story，很多学生通过这首歌知道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实际上，这首歌仅仅借用了这两个人的名字以及balcony（阳台）这个单词，除此之外和莎士比亚没有更多联系。即便如此，她成为了本世纪最成功的莎士比亚戏剧推广者。她在另一首歌曲中也借用过《哈姆雷特》中王后的一句话“The lady doth protest too much, methinks”。

在她这第十二张专辑中，她不仅通过第一首主打歌重写奥菲莉亚的命运，还通过专辑封面向名画《奥菲莉亚》致敬。这也是“英语老师“泰勒·斯威夫特向英语娱乐业祖师爷致敬。

泰勒·斯威夫特2025专辑封面

一首四分钟的流行歌曲表达的内容本来就有限，因此很多词语必须具有超级象征性，以获得巨大的传播效应。例如Love Story里面只有三个词和莎士比亚戏剧有关，但是足够让很多人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发生兴趣。在这首新歌The Fate of Ophelia中，霉霉借用的莎士比亚词语更多，但也不算多。她要重写奥菲莉亚的命运，这些词语已足够。

奥菲莉亚的命运

她是莎士比亚戏剧中最无辜也最悲惨的女角色。但她远远不如其他悲剧女角朱丽叶、麦克白夫人、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Cleopatra），或李尔王的小女儿考黛莉亚为人所知。从戏剧审美角度，奥菲莉亚可能永远不会具有她们的戏剧地位。但是奥菲莉亚是最接近女性现实状况的一个人物。

奥菲莉亚是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恋人，是首席大臣波洛涅斯（Polonius）的女儿。但她不属于自己，她在最好的年华被抛弃、被控制和被剥夺。

就像霉霉歌曲里恋爱之初的少女一样，奥菲莉亚对爱情笃信无疑。丹麦王子在追去她，“为了证明心迹，可说是/用出了一切神圣的海誓山盟”。哈姆雷特写给她的情诗虽然平庸，但情真意切。哈姆雷特王子是一个对感情纯粹性有执念的青年男子，奥菲莉亚对这份爱情充满期待。但奥菲莉亚的哥哥莱厄忒斯(Laertes)警告她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小心哈姆雷特只为贪恋她的身体。波洛涅斯是新国王的心腹大臣，淫浸宫廷政治多年，擅长并依赖密探情报。他从兄妹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女儿和哈姆雷特的恋情，立即禁止她和王子继续交往，理由也是因为高攀不起。奥菲莉亚的爱情就这样被兄长和父亲否定。王室婚姻都是政治交易，当然没有自由恋爱，丹麦王子理应和另一个欧洲王室联姻。他们的这般见识并不为过，但王后在奥菲莉亚下葬的时候却表示，她曾以为她的鲜花本应为她和哈姆雷特的婚床准备。

哈姆雷特在遇见先王鬼魂之后，表现更加阴郁，进而疯癫，“好像他是刚从地狱里放出来”。波洛涅斯得知这一状况后，认为哈姆雷特的疯癫是因为被奥菲莉亚拒绝，于是以一种自鸣得意的方式告知国王和王后，宣称他找到了哈姆雷特忧郁反常的原因。世故老成的波洛涅斯惯于寻找时机捞取政治资本，他献计安排让奥菲莉亚和哈姆雷特偶遇，他和国王则在幕后偷听他们的对话，以判断哈姆雷特是否真的因爱疯癫。波洛涅斯对国王说“我趁他这样，把女儿给他放出来”（At such a time I’ll loose my daughter to him）。“放出来”（loose）这个词，不仅表明此前波洛涅斯如其所言限制让奥菲莉亚与哈姆雷特约会，而且这个词经常用于主人放出所养动物的动作，在另外一些场合还有色诱的暗示。奥菲莉亚此时已被父亲物化，成为工具。从此刻开始，奥菲莉亚的命运不可逆转地恶化，走向毁灭。

在奥菲莉亚假装偶遇哈姆雷特之前，王子在舞台上进行了史上最著名的那段独白。在此后66行的对白中，哈姆雷特对女友奥菲莉亚施展了一场令人心碎的语言暴力。哪个恋爱中的女子能承受一句“I loved you not”?奥菲莉亚悲叹，“我呢，女子中最伤心、悲惨的一个”。奥菲莉亚先是被父亲作为诱饵利用，然后遭到男友抛弃。此时她的生命已经死去一半。

在哈姆雷特安排停当伶人的宫廷演出后，他在奥菲莉亚面前坐下，有了以下几行对话：

3.2.101

哈：小姐，我可以躺在你的膝盖中间吗？

奥：不，殿下。

哈：我是说，把头枕在你的膝盖上面。

奥：嗯，殿下。

哈：你想到我是说野话吗？

奥：我什么也不想，殿下。

哈：躺在姑娘们的腿中间倒是挺美的想法。

奥：什么，殿下？

哈：没有什么。

说出这几行的哈姆雷特令人厌恶之极。“腿中间” 是对“膝盖中间”的解释，都非常猥亵；“你想到我是说野话吗？”，原文是Do you think I meant country matters，下流之极。哈姆雷特极其擅长文字游戏和双关， country matter翻译成“野合”更为准确，但依然没有翻译出country的下流意思。此处country是cunt的双关。这还没完，哈姆雷特最后回的一句“没有什么”（nothing），又是一个双关，这是16、17世纪英国戏文中滥用的双关，暗指女阴，相对于男人的thing。哈姆雷特的这几句，才是前一景中奥菲莉亚悲叹的写照：哦，一世的英才就这样坍倒了！…/风流时尚的镜子、文雅的典范、/举止瞩目的中心，倒了，全倒了！

哈姆雷特只是佯装疯癫。他非常清醒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他的语言经常是内心直接的投射。他对曾经爱恋的女孩说出这些话，可见有多么刻薄，多么自私，多么绝望。当他后来在奥菲莉亚墓穴中哭号：“我爱奥菲莉亚，四万个弟兄的爱/全部都加在一起也休想抵得上/我的分量！“，谁还会为之心恸？

哈姆雷特杀死了奥菲莉亚的爱情，接着他杀死了奥菲莉亚的父亲。当奥菲莉亚再次出现在舞台的时候，她已经丧失了魂魄。在多重悲伤和打击之下，她疯了。很多的制作中，奥菲莉亚在精神错乱之中唱着歌谣，用碎片的语言怀念爱情和父亲，这是《哈姆雷特》中最令人心碎的一幕。

奥菲莉亚之死是通过王后转述的，构成了文学上最美的诗篇之一：

4.7.163

王后：一道溪坎上斜长着一棵杨柳树，

银叶子映照在琉璃一样的溪水里。

她编了离奇的花环，用种种花草，

有苎麻，金凤花、雏菊，还有长颈兰，

（放浪的牧羊人给它起更坏的名称，

贞洁的姑娘还不过叫它“死人指”。）

她到了那里，爬上横跨的枝枒去套上花冠，邪恶的枝条折断了，

把她连人带花，一块儿抛落到呜咽的溪流里。她的衣服张开了，

把她美人鱼一样的托在水面上，她还断续的唱些古老的曲调，

好象她一点也不感觉自己的苦难

又好象本来是生长在水里的一样，

逍遥自在。可是也不能长久，

一会儿她的衣裳泡水泡重了，

把她从轻妙的歌唱中拖下泥浆里

死了。

John Everett Millais油画《奥菲莉娅》

即便死后，奥菲莉亚的灵魂并未得以安息。在掘墓人对话一景中，我们得知人们对她的死亡方式存疑：她到底是失足掉进水中淹死还是自投水中央？这是个问题。按照基督教律法，如果是自杀，她不应该埋葬在教堂的墓地，而是埋在道路中间，任行人踩踏，永不得入天堂。（这就是哈姆雷特第一次独白提出的问题）。但是国王为了安抚哥哥莱厄忒斯，并借他的手杀死哈姆雷特，他给教会施压，安排在教堂墓园安葬，但仪式从简。

在全剧末，奥菲莉亚的哥哥莱厄忒斯和男友哈姆雷特在击剑比赛中用涂有毒药的剑刺伤对手，先后毙命。奥菲莉亚的男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哥哥则杀死了男友。这就是奥菲莉亚的命运。但她从未拥有过自己，从未主导过自己的命运。

重写奥菲莉亚的命运

霉霉决心在新专辑主打歌曲中重写奥菲莉亚的命运。当然，歌词中描写的是霉霉自己的命运。她和奥菲莉亚分属女性命运的两极。泰勒·斯威夫特自幼音乐天赋突出，年少成名，敢于和唱片公司斗争，获取自己歌曲的版权；她拥有并经营着一个全球性娱乐帝国，演唱会所到之处皆为繁荣，创造了斯威夫特经济。她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这首歌一如既往是关于一个女生的爱情困境，但终究被拯救出来。她唱道：如果你不曾为我而来/我或在忧郁中淹死….一个深夜，你把我从我坟墓中挖出/把我的心从奥菲莉亚的命运中拯救。

在这首歌曲中，霉霉借用了更多莎士比亚的语言和词汇。I might've drowned in the melancholy中，drowned在王后描述奥菲莉亚淹死的一段多次出现（Queen： Drown'd, drown'd）。you dug me out of my grave这句中的grave是整部戏剧出现非常多的一个词，围绕grave形成了《哈姆雷特》最经典的一幕之一。在奥菲莉亚的墓穴里，哈姆雷特和她哥哥莱厄忒斯争斗谁爱她更多。更多的爱此时已无法拯救她。'Tis locked inside my memory /And only you possess the key，这两句几乎完全借用了奥菲莉亚和哥哥莱厄忒斯告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次永别），仅为押韵略作修改。Tis in my memory lock'd,/And you yourself shall keep the key of it.

在《哈姆雷特》漫长的演出历史中，奥菲莉亚常常被塑造成一个卑微顺从的小女子，尊严被打入尘土。虽然她没有女主角朱丽叶的超级明星，但也走出戏剧，成为一个不朽的艺术形象。1852年，英国画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John Everett Millais）创作的前拉斐尔派风格油画《奥菲莉娅》成为国宝级画作。上个世纪女性主义和文化运动兴起，奥菲莉亚在舞台上以及流行文化中被多次重新想象。2018年，电影《奥菲莉娅》上映。

我读了很多遍《哈姆雷特》之后才意识到，奥菲莉亚才是这部悲剧中最无辜和最悲惨的人物。第五幕奥菲莉亚下葬的一景，莱厄忒斯对着妹妹尚未填土的墓穴说道：

Lay her i’th’ earth,

And from her fair and unpolluted flesh

May violets spring！

就让她入土吧。

愿她美好无瑕的肉体上开出来

紫罗兰鲜花！

多么惊悚和美丽的诗句，莎士比亚比现代派早了三百年写出了这样哥特式的诗歌。尸体的腐朽、对贞洁的执念，以及美和爱（紫罗兰/violet的花语）的想象融合在两行之中，既具象又虚无，令人心碎，以致幻灭。

泰勒·斯威夫特可以重写奥菲莉亚的命运，我们还为此付费，因为她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但愿每个女子都拥有爱情，拥有尊严的生活，主导自己的命运。

-finis-

注：引用译文均来自卞之琳译本，本文作者根据自己理解略有修改。英文原文引自Riverside Shakespeare。

附：The Fate of Ophelia歌词：

The Fate of Ophelia

I heard you calling on the megaphone

You wanna see me all alone

As legend has it, you

Are quite the pyro

You light the match to watch it blow

And if you'd never come for me

I might've drowned in the melancholy

I swore my loyalty to me, myself, and I(Me, myself, 1)

Right before you lit my sky up

All that time, I sat alone in my tower

You were just honing your powers

Now I can see it all (See it all)

Late one night, you dug me out of my grave and

Saved my heart from the fate of Ophelia (Ophelia)

Keep it one hundred

On the land, the sea, the sky(Land, sea)

Pledge allegiance to your hands

Your team, your vibes

Don't care where the hell you been(Been)

'Cause now, you're mine(Now)

It's 'bout to be the sleepless night

You've been dreaming of The fate of Ophelia

The eldest daughter of a nobleman

Ophelia lived in fantasy

But love was a cold bed full of scorpions

The venom stole her sanity

And if you'd never come for me(Come for me)

I might've lingered in purgatory

You wrap around me like a chain, a crown, a vine(Chain, crown, vine)

Pulling me into the fire

All that time, I sat alone in my tower

You were just honing your powers

Now I can see it all (See it all)

Late one night, you dug me out of my grave and

Saved my heart from the fate of Ophelia (Ophelia)

Keep it one hundred

On the land, the sea, the sky(Land, sea)

Pledge allegiance to your hands

Your team, your vibes

Don't care where the hell you been (Been)

'Cause now, you're mine(Now)

It's 'bout to be the sleepless night

You've been dreaming of The fate of Ophelia

'Tis locked inside my memory

And only you possess the key

No longer drowning and deceived

All because you came for me

Locked inside my memory

And only you possess the key

No longer drowning and deceived

All because you came for me

All that time, I sat alone in my tower

You were just honing your powers

Now I can see it all (I can see it all)

Late one night, you dug me out of my grave and

Saved my heart from the fate of Ophelia

Keep it one hundred

On the land, the sea, the sky

Land, the sea)

Pledge allegiance to your hands(Your hands)

Your team, your vibes

Don't care where the hell you been (Been)

'Cause now, you're mine('Cause now)

It's 'bout to be the sleepless night

You've been dreaming of

The fate of Ophelia

You saved my heart from the fate of

Ophe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