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父亲病逝了,他的母亲八年前已过世,他和他妹妹早已各自移民欧美。因为疫情的原因,无法回国奔丧,丧事是单位和几位亲友出面操持的。几个月后,他在一位律师朋友的帮助下遥控处理了父母的房产。办完手续后,请我帮忙整理一下房子里父母的遗物,并找个地方暂存一下。
去年秋末的一个下午,我从律师那里拿到他代为保管的钥匙,打开房门,走进那个空巢。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干净、整洁。天色渐暗,我打开灯,在房子各屋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客厅墙上并列挂着的两张全家福上:一张黑白照,一张彩照。
黑白照上只有四个人,朋友的父母以及朋友和他妹妹。大概是1970年代末或1980年代初照的,朋友那时才十多岁的样子。照片上,朋友的父亲穿着65式军装,母子母女三人则穿的是那个年代千篇一律的深色工装和军便装。照片里除了我的朋友,其他三人都在笑。
彩照上的人就比较多了,有朋友的父母、朋友一家四口和他妹妹一家五口。我记得那应该是2005年,他父亲七十大寿吧,他们全都回来祝寿了。穿的五颜六色,个个笑逐颜开。
朋友的父亲曾是军人,后来转业至地方,生前是一家国企的高管。
朋友已经告诉我要重点整理的东西:几大本相册、十几本日记、一些奖章奖状、大几十不到一百本书籍、他父亲珍藏的一套65式军装、他母亲保留的几件首饰,还有一套家谱。
房间里非常安静,我从书桌抽屉和书柜里翻出了那些相册和十几本日记,相册和日记按年代码放得整整齐齐。
我静静地翻看那些照片,仿佛在看一部人生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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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祖籍浙江温岭,他父亲出生于1935年,是家中长子。从幼时的照片来看,家境应该不错。朋友的父亲17岁考入浙江大学,相册里有他大学的毕业照。毕业后他直接参军入伍,有几张他身穿55式军装、肩扛中尉或上尉军衔的黑白照,或单手叉腰,意气风发;或举目远眺,神采飞扬。有一张照片的背景是一条大河以及一座正在架设的大桥;还有一张站在山顶,背景是群山万壑,苍松翠柏。
朋友的父母于1960年代中结婚,相册里有他们的结婚照,手工上色的那种彩照,照片里的人显得浓妆艳抹,很不真实。我听朋友的母亲生前唠叨过,说他俩是在一次大学生与当地驻军的联欢会上认识的,当时朋友的父亲主动邀请她跳舞。后来他们通了很长时间的信,恋爱期长达四年。朋友的母亲学医,结婚后随军当了军医,跟着他父亲天南地北地奔波。他们兄妹俩一个出生在贵州的行军途中,一个出生在广西的中越边境。直到1970年代他父亲调至北京兵部工作,一家人的日子才算踏实下来。
朋友人生的第一张照片是被父母抱着在一条正在施工的隧道口前拍的。时值盛夏,他父亲穿着军背心,头戴安全帽,粗壮结实,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朋友的母亲生前曾回忆说,那张照片是朋友的父亲打电话请团部政治处的宣传干事帮忙拍的,为此,那位老战友翻山越岭,几乎爬了一整天。
朋友的第一张全家福摄于北京,照片上有日期:一九七四年五月廿日,永定路照相馆。
那张挂在墙上的照片,应该是他们的第二张全家福。那一年,他父亲转业,那是他父亲身穿军装的最后一张照片。
之后的照片有单人工作照,有会议集体照,有退休后的旅游照,也有不少战友或同事在各个年代题赠的留念照,照片背面都有签名,时间跨度超过四十年。彩照越来越多,而照片中的人则渐显苍老。单独一本相册里,全是朋友兄妹出国后寄回来的照片,包括他们各自的结婚照和全家福;最后一张照片,是他手捧老伴儿的骨灰盒,站在她的遗像旁形单影只悲戚落寞的形象。
我对着那张照片,凝视了许久······
日记实在太多了,十多本,虽然不是每天都记,但几十年积累下来,数量也是可观,我只随机翻阅了几本。第一本日记的日期是1950年9月1日,新学期开学的日子,那时朋友的父亲应该15岁,上高中一年级。第一篇日记不长,记录了开学典礼的情况,还说从高中开始要好好学习。——都是繁体字,看起来挺费劲。
1950年11月15日的日记里记录了他对一个同班女生的暗恋,他喜欢那个女生说话的声音和走路的样子,还说那个女生的家离他家不远,在他家二楼,能看见那个女生的家。
1951年3月18日的日记很长,整整四页。那一天,朋友的父亲加入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也就是现在的共青团。他很自豪,感到非常光荣。日记有一整页他手绘的团徽和团旗,看得出来,他父亲画画不错。
1951年6月10日是个星期天,那天的日记记录了他们年级全体团员参加义务劳动的情况。他们凌晨即起,在学校集合后,步行很远去到温岭新河一个叫北闸的村子帮助农民疏浚一条沟渠,他的双手被磨破了,还摔了好几跤,浑身是泥,但他坚持完了劳动,也因此,那天日记里的字体有些歪斜。
1952年9月3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那一天,朋友的父亲收到了浙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为何迟至9月才收到录取通知?我上网查了一下,原来那一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浙大被拆分成了浙江大学、杭州大学、浙江农业大学和浙江医科大学,也因此,录取通知比往年晚了近两个月。
那天的日记里夹着一张朋友父亲的高中毕业照,背面密密麻麻写着同班同学们的签名。我看着照片里或正襟危坐或笔挺肃立的三十几位师生,特想问问他父亲:哪位是您曾经暗恋过的女生?
日记中,那是一段热火朝天激情澎湃的青春期,有理想,有初恋,有牢骚,有遐想,有坚韧,有友谊,有多愁善感,甚至有闷骚,一个少年到青年的成长之路跃然纸上。
天色已晚,我跳过几本日记,翻到了1958年1月2日,那一天的日记记录了鹰厦铁路即将通车时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对建设过程中牺牲的战友们的怀念。其中一个叫“明基”的战友,应该和他父亲关系极密切,牺牲了。——那一页的日记中有几处字迹模糊,显然系泪滴打湿。
我再次跳过数本日记,翻到1968年8月,因为我知道那是我朋友出生的月份。
果然,那一天的日记很长,很欢喜,也充满了对朋友母亲深深的爱恋和自责。彼时部队正在“三线”建设的深山沟壑中,已身为营长兼教导员的他没能守在妻子身边目睹长子的降生,更无法为妻子带去陪伴和慰藉,他的内心是很遗憾很自责的。日记中也显露出他深切的忧虑:野战医院条件有限、极其简陋,妻子的产后护理、孩子的卫生营养等等令他寝食不安。他在日记中写道:深夜于营地南眺,仿佛听到黔儿(朋友小名)的啼哭划破夜空而来。任务繁重,不及照料你们母子,内心充满愧疚······
1974年5月1日,劳动节这天,他们全家于北京团聚。此前,他已调北京兵部工作半年多。日记中他欣然写道:黔儿明年即将上学,此番全家定居首都,甚好甚慰!
1979年11月9日的日记很短:今日接正式命令,转业,可留京。
1988年6月17日:获评高职(高级职称),迟来甚久,无喜悦感。离开部队十年,感觉还是不太适应。(不知老人家当时在单位受了啥气)
1990年7月14日:黔儿今日大学毕业,他说不想工作,想出国。经历了去年那些事情,他的思想转变较大,有机会须找他深谈。
1991年4月12日:黔儿今日自首都机场搭乘国航班机出国留学。前晚全家及在京亲友聚餐,他鼓动歆歆(朋友妹妹)毕业后也出去,被我喝止。我令其在国外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1995年7月17日:今天正式退休。前几天单位组织欢送会,无喜悦感,亦没有留恋······今天起,闲云野鹤啦!
1998年2月12日:黔儿刚刚来电,Corinne(朋友妻子)昨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甚好甚慰!他是长子长孙,如今子嗣延续,非常高兴!唯一遗憾是美国人。
2010年8月29日:芳(朋友母亲)入院已两周,病情仍不稳定,主治医生说要做好准备。芳自嫁我,没过几天好日子。回到家,空空荡荡的,感觉心如刀绞,独自落泪。几十年了,戎马倥偬,经历过多少生死患难,从来没有这样难受和害怕。
2011年12月13日:又一个老战友走了,这几年,老XX团的战友们走了十几个了。······我77岁了,真幸运。
2012年9月16日:芳的追悼会很隆重,单位领导、同事和亲友约二百余人参加。组织上对芳评价很高,称“优秀的共产党员,我院的创建者和领导者,杰出的医务工作者”······黔儿自己赶回,惜歆歆不及归。
2013年9月12日:今天是芳的忌日,她离开我整整一年了。我等了一整天,也没有接到黔儿和歆歆的电话,也没有其他亲友联系,看来大家都把这个日子忘记了。
2014年1月1日:黔儿要我去美国,歆歆要我去西班牙,我八十岁了,哪儿也不去了······
2016年6月6日:我在考虑是不是去养老院,那里人多,能结识新的朋友。······现在生活太寡味了。
2017年1月27日:除夕夜,又是一个人,这已经是独自度过的第四个除夕了。除了芳过世那年的除夕有几位亲友陪伴,此后再无人。······春晚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最后一页日记是2020年6月14日:黔儿来电询问疫情,我说疫情对我影响不大,但最近总感觉胸闷、头晕、食欲很差。黔儿说美国疫情严重,很担心他们。歆歆在西班牙,看新闻说那里疫情也很严重······
此时日记的字体,已变得硕大,字迹和行列歪斜,几不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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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柜里竟然还有一瓶茅台,朋友说送给我了。
我合上最后一本日记,已近夜半。周围静的吓人。作为这个家庭这段人生的一个局外人,我唏嘘不已,感到悲凉惆怅。这些相册、日记和其他物件,承载了逝者一生的悲喜故事。但是除却这几十本相册和日记,随着生命的远遁和时间的流逝,世间将再无他存在的蛛丝马迹。
你的人生再精彩,走了以后可能连你自己生养的子女都会忘记。你所有的珍藏和挚爱在别人眼里可能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把那些相册、日记、书籍、衣物和首饰翻找出来,一一整理、捆扎、打包,然后一件件、一捆捆放入汽车的后备箱和后座。我最后望了一眼他家的窗户,然后载着一位老者的一生,走了。
我驾车行驶在深秋夜半北京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想到一段话:人这一生会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你在医学上被宣告死亡;第二次,火化,你的肉身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第三次,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或者离世,这时,你真正地死去了,这个世界不再与你有任何关系。
我们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只有那些散漫在天地间的温馨记忆和世代相传的血脉亲情,才是我们曾经来过人间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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