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旦华，39，完，革命的岁月不可忘却

方 志 纯 逝 世

1993年7月31日晨，方志纯逝世。

“文革”中方志纯一个腰 子被打坏后，身体远不如以前了。

以方志纯在江西先后担任的职 务——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省委副书记、代理省长、省长、 省政协主席，多年对江西省的工作贡献，重新工作后，组织上多 次给他和朱旦华安排新住房。

1968年10月，方志纯和朱旦华被 “扫地出门”,“文革”期间回南昌都是住在江西省政府招待所，一 直是居无定所。改革开放后，江西的建筑行业和全国一样突飞猛 进，南昌盖了一座座干部楼。方志纯是江西省的老领导了，身体又不好，一些同志真诚地请他住进新房子去。

方志纯不同意。他对朱旦华说：“我们有房子住，住得下就行 了。”大家怎么劝，都劝不动他。有的领导请朱旦华也劝一劝老 方，朱旦华笑了笑：知夫莫若妻，老方一辈子都不会追求享乐的， 这里面有他的原则。

土地革命时期闽赣省游击战争的艰苦斗争，在方志纯的身 上留下了永远磨不掉的烙印。越到晚年，方志纯越喜欢回忆过 去：“革命的胜利是那么多战友们用牺牲的身体垫起来的。我们活下来的人没有丝毫享受、奢侈的权利。”几十年来方志纯都在 遵循这一点。

方志纯一生爱抽烟，可很少抽好烟。方志纯生前多 次回忆，自己一生抽的第一条好烟是1949年6月南下江西时， 毛主席亲自送给他的了。那是部队缴获敌人的香烟献给毛主席 的，毛主席舍不得抽，转赠给他。

五六十年代开会有时也可以比 较便宜地买到一两条好烟，方志纯舍不得买，朱旦华有时候出席 会议，替他买了，他不领情，还常常皱着眉不抽。真正了解了方志 纯的秉性，朱旦华再也不为他买烟了。

方志纯的下属，特别是专区、县的一些领导，不知道他个性 的人也是有的。逢年过节有的人会送来土特产，方志纯的一个原 则：不看、不问，一概不收。

朱旦华记得，三年困难时期，方志纯累 病了，他过去打过游击的地方的领导专程送来一块猪腿肉，方志 纯什么也不问，一句话叫人家带回去。

那位地方父母官也是一个 犟脾气，心想，送点东西，是当地老百姓千嘱万托对方省长的一 点心意，又不是自己“拍马屁”。

方志纯当时又黑又瘦，谁见了都 心疼，便不听方志纯的命令，扭头就走。方志纯这下急了，命令朱 旦华提着那块肉去撵。那位同志人高马大，疾步如飞，朱旦华身 个小，撵得气喘喘的，在后面只好呼喊：“你是要存心累死我这个 老太婆啊?”

这位地方官，最后只好非常不情愿地将猪腿肉提回 去了。

80年代后给领导送礼渐渐成了一种风气，可方志纯仍是 不理睬这一套。谁送礼他都会拒绝，不讲情面。

1989年1月31 日，方志纯患脑血栓，住进了江西人民医 院。在病榻上，方志纯度过了4年半的最后时光，与疾病进行了 顽强的斗争。党中央和中央领导同志对方志纯的病情非常关 心。

江泽民、李鹏、乔石、胡锦涛、李铁映等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到 江西来检查工作，都到医院探望方志纯。江西省委的领导同志更 是常前来探望。江西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以及省内外的医学专家，对方志纯的病症不断进行会诊。儿女们更是经常前来探望。

革命的岁月不可忘却

方志纯病中感叹地对朱旦华说：“我 们夫妻44年了，从新疆监狱算起，并肩战斗了半个世纪。我死 后，你能够把我的骨灰埋在湖塘村的枫树下吗?”这是方志纯一 生唯一请求朱旦华做的事。

朱旦华郑重地点点头，泪水一滴滴地落下来。

方志纯去世的那年冬天，朱旦华如诺把方志纯的骨灰送回 弋阳县湖塘村。灵车刚到漆工镇，天上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洁白无瑕的雪绒花，仿佛老天爷对死者纯洁的心灵在无声的赞 誉!

雪白的雪绒花一时间酒满了省里县里来的每一辆车前，纯洁 的小白花同时挂在了湖塘村每一个村民的胸前。

湖塘村，这个在 革命战争中牺牲了98位烈士的小小村落，迎接着方志纯的骨 灰，全村男女老少都出来了。

乡亲们的眼前又出现了1965年方 志纯最后一次回故乡的情景。

那时方志纯是江西省省长，到大茅山检查工作，顺路到故乡看一看，没有带一个随从，也没有坐轿 车进村。生产队在方志敏故居堂屋摆了一桌家乡菜，请了几位老 人陪方忐纯，堂屋里充溢着浓浓的乡情。

方志纯眼里闪着泪光，端起了酒杯，说：“我们湖塘村为革命 牺牲了近百人，第一杯酒，我敬他们。”有的老人哭出声来。

方志 纯接着说：“第二杯酒，敬用生命和热血供养我们的众位乡亲。”

望着方志纯的一片真情，村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接上话， 叫着方志纯的小名说：“不用敬我们，你是省里的大官，帮助队里 安排几个后生到外面工作，可以吗?”

方志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哪里行啊?牺牲了那么多人 干革命，就是要打破、根除这些。年轻人要工作，要靠自己奔。”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就在此时， 一条狗闻着肉香跑了过来， 一见力志纯这个“生人”,上前在他的小腿上咬了一口，方志纯按 着腿上的血口，笑了起来：“我这样不近人情，连老家的狗都不喜 欢。可干革命，不是为自家人啊!”

乡亲们赶紧帮他包扎好伤口，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几十年过去了，面对现在一个个倒下去的贪官，乡亲们对当 年方志纯不徇私情感悟得更多了。方志纯生前没有为老家批一 个条子，开一次后门，就是村口80年代修的那条马路的4万元工程款，也是方志纯用“文革”时退赔的工资个人捐献的。

方志纯当省长多年，没有为村里做一点“贡献”,今天村里老 老少少都更加敬重他，怀念他，乡亲们一个跟着一个，都上了后 山：在后山上一棵参天的松树前，埋下了方志纯，弋阳又一个朴 实的儿子。

一座筑着红色五角星的方志纯墓修了起来，墓前迎着 一排枫树，墓后竖着一座墓碑，上面写着：

方志纯一九O 五年农历八月十三日生，弋阳县漆工镇 湖塘村人。

一九二四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创建赣东北 革命根据地的斗争和“八一”南昌起义。

历任中共弋阳县党 支部书记、赣东北省委常委、省军委代理书记、红军三十一 师政委、中共闽赣省委常委兼赣川中心县委书记、军分区司 令员等职。

一九三八年赴苏联共产国际党校学习，任班长、 学习委员。解放战争时期，曾任中央社会部二室主任和中央 卫戍司令部参谋长。

建国后，任中共华东局委员、江西省人 民政府副主席、中共江西省委书记、省长、省军区第一政 委。

一九七五年后任江西省革委会副主任、省政协主席、中 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四、五 届全国人大代表，五届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党的十二 大、十三大代表，党的十四大特邀代表、主席团成员。

一九九 三年七月三十一 日五时四十分，在南昌逝世，享年八十八 岁。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立

为革命和新中国建设奋斗了一生的方志纯，安息在故乡的后山上。

那天，朱旦华在方志纯墓前站了很久，想了很多。她想起了 和方志纯半世纪的相识相知，也想到了毛泽民……

朱旦华在上 海务本女中读书和工作时，曾经准备一辈子不结婚，害怕一结婚 就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丈夫和孩子的家庭妇女。那时，她怎么也不 会想到自己这一生竟结了两次婚，两次都是与一心干革命并干 出了一番事业的大丈夫结的婚。

两个丈夫竟都是两个伟人 的弟弟，一个是开国领袖毛泽东的大弟弟毛泽民， 一个是赣东北 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方志敏的堂弟方志纯。他们两个人都对朱 旦华是那么地倾心和钟情 ……

朱旦华也深深地爱着他们，一个是她的初恋和师长，一个是 她的伴侣和知己。

解放后，朱旦华也一直爱着他们两个人，心里 从来没有感到矛盾过，也从来没有困惑过。

1993年12月，站在 方志纯墓前的朱旦华已年满82岁了。人到暮年，男女之情重新 寻思起来，使人感悟得更多。革命本身也是升华感情的“运动” 啊!

她记得每当自己怀念毛泽民的时候，方志纯也在和她一起怀 念。革命者的人生净化了许多儿女私情，在革命者的感情世界， 爱情早已唾弃了自私狭隘的成分，爱情已经升华为无比宽厚的 人性和智者的自由 ……

李讷到朱旦华家做客

1997年朱旦华从江西省政协离休。就在这一年夏天，李讷 和她的丈夫王景清去井冈山参观，下山后专门在南昌停留一天 看望朱旦华。1992年李讷曾来过南昌，探望过朱旦华和毛远 新。

一进门，李讷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亲热地叫朱旦华“婶婶”。她 身穿灰白色的确良衬衫、黑布裤子，和南昌街头退休女工的衣着差不多。

朱旦华便笑着说：“李讷，你走到南昌马路上，不要说你 是领袖的女儿，说你是北京来的干部，看穿着别人都不会相信 了。"

李讷笑着说：“那才好啊，我父亲就会夸奖我艰苦朴素及格 了。”

朱旦华在韶山就听人说起过李讷穿衣服的事。

李讷这些年 回韶山的次数多，人又没有架子，九阿公毛泽连的大儿子毛岸平 和李讷很熟，看着她还穿着七八十年代流行的衣服，就说："李 讷，穿衣服你也要跟上时代哟。”

李讷爽朗地一笑，“我的衣服只 要没破，破了补补也可穿。爸爸的衣服那么多的补丁都能穿，我 衣服旧一点有什么关系。”

在李讷的思想和生活细节中，毛泽东的影响是很深远的。

1987年朱旦华到北京开会，去过李讷家， 一套很普通的两居室 寓所。

李讷高兴地向朱旦华介绍丈夫王景清，说王景清是家庭的 “大师傅”,自己是这个家的“清洁工”。她们家里当时没有请保 姆，烧饭做菜，王景清全包了；打扫家里卫生，则是李讷的活。平 民生活，透着无穷的爱意。

朱旦华客厅贴有一幅国画，黑色的老鹰收爪展翅，翱翔在一 朵盛开的红色牡丹花上，色彩鲜明，栩栩如生。这幅画，至今都挂在迎宾椅的上方，李讷久久地看着这幅画，朱旦华笑着告诉李讷：“这是我孙女莉莉14岁时画的。”李讷惊喜地连连称赞。

李讷比毛远新大半岁，身体不是很好，体虚多病。可只要身 体能支撑，凡是父亲毛泽东住过的地方，她都要去瞻仰，重新沉 浸在父亲指点江山鏖战南北的岁月之中。

西柏坡、延安、保安、五 台山……李讷大妻都去了，这一次又去了井冈山。

在朱旦华家 里，她们很自然地谈到韶山、谈到井冈山、谈到延安、谈到西柏 坡，感慨颇多。

接着李讷告诉朱旦华，江泽民和党中央都非常关心她的身 体和工作，经常让人转告问候。可她在单位里不好说话。

“怎么呢?”朱旦华不明就里。

“您想，我爸爸是开国领袖，妈妈是反党集团的头子。我一开 口，无论说什么,容易叫其他同志为难。”原来是这么回事。

昔日 毛泽东身边的“红色公主”,现在已发福了许多，可一开口，那独 特的语言，还是留下了几许过去“调皮”的影子，遗传了几分父亲 白然而深刻的幽默。

李讷的前额高高的，宽宽的，朱旦华情不自禁地望了一眼客 厅挂历——毛泽东主席正站在天安门城楼挥举着巨手，那又高 又宽的前额，隆挺的鼻梁，目光深邃而慈善。父女俩长得真像。

那 天朱旦华和李讷共进晚餐，真是喝水也甜呀!

2001年12月26日朱旦华90华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