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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你分享我们在年初认识的一个女人,西双版纳基诺山的何桂英。
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时,我们脑子里跳出这样一句话:大鼓千百年来被认为是基诺族的「母亲」,但在她之前,女人不许打大鼓。
后来的接触让我们意识到,她并不会从所谓「女性主义」的视角思考问题。在她身上,我们看到更多的是普通生存中的野心,看到被限制的人努力生活和改变。只不过,这个人是位女性,因此她也带动了身边的深山里很多女性的选择。
何桂英永远“比村子快 0.5 步”:1990 年代自学成为第一个村医;带领当地妇女办过妇女合作社;现在 57 岁的她又率先做起基诺山徒步旅游。
不过,让我们最先注意到她的故事,是——
她靠个人的冲劲,打破了一直存在的、“不允许女人触碰圣物大鼓”的传统,成为第一个敲响大鼓的女人。
最终,她成为“基诺大鼓舞”的唯一一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基诺大鼓舞,也从此成为一项男女共同参与的非遗,甚至现在打鼓的女性比男性更多。
她的民族——基诺族,在近几十年从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现代社会,生活方式和观念都产生剧烈碰撞。
不同于当下流行的“女性叙事”,何桂英并没有“出走”。她无意反抗,不想谈论“性别观念”,而是实实在在地践行着朴素的女性生活态度。
今年 5 月,新世相旗下专注挖掘非遗文化故事的「今非昔比」团队,把何桂英的故事拍成视频,帮她把鼓声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过去一年里,「今非昔比」作为我们新创立的文化内容品牌,讲述了很多像何桂英一样、成就了一项文化传承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往往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半径之外,仅仅找到他们就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但随着了解的深入,故事中的人性和技艺的神性,天然散发出强大的感召力。「药发木偶」、「基诺大鼓舞」等很多美好而久远的文化,因为它们的极致和优秀,再一次被关注。
这是在现代的城市生活中,我们格外需要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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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英马上就要到北京演出了。10 月,她会带着 8 位基诺族当地孩子去参加北京国际音乐节。11 月,他们将被邀请到美国林肯中心演出。
「今非昔比」拍摄了她打大鼓的故事后,何桂英好像变得更火了一点。很多人通过我们找她合作,有人想为她捐钱,有人想跟她徒步,但她的生活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她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都抱着一颗平常心,包括她第一次打响大鼓的那个夜晚。尽管回头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一击对何桂英的人生、对整个村子、甚至族群而言,都非同凡响。
正式记载里的传说是,基诺族的创世女神阿嫫腰白在上古洪灾时创造大鼓,让基诺祖先藏身其中,逃出生天。

基诺山寨里的阿嫫腰白塑像(来源:今非昔比)
因此,基诺族将大鼓视为母亲,认为大鼓能包容天地万物。大鼓舞是千年来酬谢女神的最高仪式,也是对这片土地的祈福,因此被收录进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但这个敬仰女神的仪式却留下了一道禁制:不允许女性触碰神物——大鼓,女性不能参与鼓的保管和仪式。
对少年时期的何桂英来说,这个被视作禁忌的大鼓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男性打鼓时,她一边在旁伴舞,一边悄悄看老师是怎么打的。她也想试试。
等大家都散去,何桂英会留下来对着大鼓偷偷练习。
她试着第一次敲响了大鼓——
没有反复权衡的纠结,没有打破禁忌的快感,没有女性意识的觉醒,只是像以前每一个偷偷练习的夜晚那样。
在传说中,女性打鼓会带来不幸和灾祸。但何桂英说,“自从打了大鼓,它带给我的都是好的(影响)。”
她通过大鼓进行自我表达,并尝试将自己作为女性的生活经验融入到打鼓的动作中。原有的打鼓动作以侧身为主,但何桂英联想到孩子吃奶的动作,发明了背身打鼓。因为她的孩子在调皮时,会“翻着旋转着来吃奶”。

何桂英发明的“背身打鼓”(来源:今非昔比)
大鼓舞的所有动作灵感都来源于生活,诸如砍山、剥米的动作。此前,人们从未背对着大鼓打过它,老人们认为这是不尊重大鼓的表现,但何桂英就是要“犯这个规”。
何桂英向老师解释背身打鼓的来源,她并非不尊重大鼓,而是真的把它当作自己的妈妈。
她要表达生活,她要用新奇的动作体现自我,她说,“我还要唱,我还要跳。”
看到何桂英打鼓,周围人的反应不是反对,而是觉得她了不起。因为她能连续打鼓半小时到一小时,打得比其他男人还要久、还要好。
从 18 岁开始,她就在教更多的人打鼓、跳大鼓舞。50 岁,她成为这个项目的唯一一个国家级传承人。现在,她是传人最多的大鼓舞者。
她教家庭妇女跳舞,教孩子跳舞,教残障人士跳舞。一开始,村里其他妇女也有人不敢敲鼓,怕触犯禁忌,遭到报应。何桂英就和她们说,你看我打了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事。

何桂英教其他妇女敲镲(来源:今非昔比)
“大鼓是我们的母亲,母亲怎么会拒绝孩子呢?”她说。
到现在,她组织的“巴朵文艺队”中,女性的数量远多于男性。她带着这支队伍进校园、上电视,在全国各地比赛频频获奖。

在巴朵村,女性敲鼓变成一件很日常的事(来源:今非昔比)
何桂英的大鼓舞已经编到了第五版,这一版的舞蹈对残障人士更友好。她的学生中有不少残障儿童,他们通过这个机会学习用音乐和舞蹈表达,学会接纳自己。

何桂英教村里的孩子打鼓(来源:今非昔比)
还有村里的老人们,他们更习惯于一个以基诺语为母语的世界。基诺歌的留存对于这些老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很大的慰藉。
温泽是村里的年轻人,她没专门学过大鼓舞,却依然能做到听到声音就起舞,因为“看太多次”了。“以前我会觉得我们比较封闭,好像就有更多劣势。但在她(何桂英)的影响下,我对自己的民族也变得自信了。”
自信或许是族人的宝贵共性,这一点在何桂英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她是那种会在采访中直接跟你说“我觉得我就是民族之光”的人。
别人说这种话,你会认为他是成功学大师或干微商的,但当何桂英直勾勾地盯着你的眼睛这么说时,你会相信,她是真的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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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诺族是我国最后一个被确认的“单一少数民族”,也是从原始部落直接过渡到现代社会的“直过民族”。
不过,当我们来到何桂英所在的巴朵村时,它和我们想象中很不一样:年轻人流利的普通话,家家建起的平房或楼房,早已普及的手机短视频和游戏,熟练揽客的徒步旅行向导。
如果说巴朵村在发展的道路上往前狂奔,那何桂英就是一直在前面跑的那个人,她似乎总是快 0.5 步。
1996 年,村子里没有西医,28 岁的何桂英因为妇女组长的身份,被选去卫校学习,成为新一任的乡村医生,负责包括巴朵村在内的 6 个自然村村民的健康。
她在这里推广新法接生,下地找孩子喂糖丸,为每一个新生儿打预防针,日常为高血压、糖尿病的老人做检查。
第一个由何桂英接生的孩子是个女孩,后来成为了村里的第一个研究生。
当提起当年那些为了采蜂蜜而摔伤、一辈子卧床不起的男人,还有抓着粪便和饭一起吃的残疾女人,何桂英很容易哭。她总习惯把这些人称为“我的老百姓”。
1990 年代的基诺山道路基建匮乏,遇到产妇生产时,她便要搀扶着孕妇进医院,又推着板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把孕妇和孩子送回家。何桂英干了 28 年。

何桂英骑着电动车穿行(来源:今非昔比)
她始终在想办法让身边人赚些钱。2016 年,48 岁的何桂英拿出自己 3000 块钱的积蓄,成立了“砍刀布合作社”,想要带着村里的家庭妇女通过织砍刀布赚钱。
*砍刀布是基诺族独有的织布方法,用一根砍刀式的木板在线与线之间来回穿行,织出五彩的布。这也是当地另一项国家级非遗。
回忆起这段经历,她还是带着骄傲:“你看我们这么多的村寨,这么多的妇女,一年里面一个人收入可以有 1000 多,是不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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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英在织砍刀布(来源:今非昔比)
何桂英需要钱,巴朵村也需要钱。
80 年代的基诺山人民主要靠种植粮食和药材砂仁换钱。何桂英回忆说,有一次她试图背起两袋砂仁,但由于太重背不动,忍不住哭了,但又高兴地笑了。因为砂仁在当时是最好的收入来源,这么重的两袋砂仁,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后来,村里人发现割胶能赚到更多的钱。何桂英和其他胶农们一样,长期熬夜劳作,每天半夜 3 点就要起床去割胶,一直到天亮,白天又要忙着收胶、运胶、卖胶,下午干别的农活。
割胶很累,但它能为一个家庭带来一年四五万的收入,支撑起了大部分村民建房、买车和其他建设发展的费用。
废胶腐烂时,会有一股腐臭味,他们说,“但钱香”。不过,割胶的收入并不稳定,如果连日下雨,就会直接影响收成,收购价也经常大起大落。
愿意割胶的人也渐渐少了。她的儿子和很多年轻人也都不再愿意继续这个辛苦的工作。
导演阿松曾把基诺族人民的割胶日常拍摄成了纪录片,何桂英是这部片子的共创人和主角。何桂英在片中说,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话了,她希望“这些外面来的人好好研究一下”。
转机出现在 2023 年,巴朵村突然成为雨林徒步的热门目的地。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找到了新职业——去做向导挣钱。很少有人还在割胶。
这条雨林徒步路线的开发者之一也是何桂英。
一开始是旅游公司找上门,村里的其他人还在抗拒外族人的到来,认为他们会破坏资源。何桂英又一次走上前去,成为最早接下这个任务的人之一。
除了开发徒步路线,何桂英还要接待导游团,接客、开席、敬酒,都要唱基诺歌、表演节目。
有人认为那是讨好,但何桂英不在乎。她知道,只有招待好导游团,他们才会带来更多的游客。她会主动给游客做“包烧”吃,帮她们背垃圾,给她们唱山歌听。

何桂英唱歌招待游客(来源:纪录片《胶林之下》)
巴朵村的旅游项目迅猛发展。现在的雨林徒步路线上,每隔一公里就能看见有人在直播。
村里的很多年轻人都回来了。他们不需要跑到市里,就能拥有一份比割胶更轻松,且收入可观的工作,有人甚至成为了金牌导游。
大家都能在家门口,凭借自己的双手把生活越过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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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朵村越来越好,何桂英越来越忙。
她依然每天凌晨三四点钟起床,为即将到来的游客准备饭菜,然后背着近 50 斤重的食物和饮用水,进雨林接人。
她跟游客互动、唱跳、讲解雨林植物,晚上一路捡着垃圾出去,接着再组织村里人跳舞。在碎片时间里,她还需要作为传承人,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机构媒体、专家学者,回答他们的问题,为他们表演大鼓舞。

何桂英带游客在雨林徒步(来源:今非昔比)
她告诉我们,虽然做了那么多事,自己人生的主线任务依然是传承基诺族文化。
她不希望大鼓舞的精神断在自己手里。令她高兴的是,为了更好地向游客介绍基诺族,选择当向导的年轻人们重新学习自己民族的文化,又拾起了基诺语。不过,因为当向导轻松且赚钱,愿意打大鼓的人又变少了。
传承文化还需要很多钱。何桂英想做一口新的鼓,但做一口鼓要两万块,而她作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经费,一年也只有两万余元。
乐器、设备、服装都要何桂英自掏腰包。鼓棒是很大的消耗品,它很容易被弄丢,或磨损。何桂英需要自己贴钱去买材料,再花时间做一批出来,随时储备着。因为村民们愿意来学大鼓舞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要尽量减少他们需要付出的成本。
何桂英还想建立一个大鼓传习所,她要在里面展示和教学大鼓。她看到大理、怒江的非遗传承人都会把照片、证书挂在工作室里,但自己连家里都没有摆放的空间。
有人来探访时,何桂英只能在地上铺一块布,然后把奖状证书放在上面让他们拍,她感到有些窘迫。

何桂英在地上展示奖状证书(来源:今非昔比)
她担心以后没有像自己一样,可以带着大家往前走的人。她希望自己的儿子或孙女可以接着她做这样的事,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要求其他人。
在网上搜索和基诺族有关的资料,你大概率都会看到何桂英的身影。
但还是不够。她希望有一天,大家学习自己民族的文化是自觉的,能够主动地找老师去学,大家也争先恐后地唱基诺歌、跳大鼓舞,就像这个文化从来都没有流失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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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英的故事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她只会觉得,为什么不呢?
谈及自己的选择,她总是提到“舍得”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有动力持续打鼓,因为赚不到钱,也没有足够的舞台。很多和何桂英一样的人都放弃了,只有她从 16 岁一直坚持到现在。
“别人估计都会觉得我在白白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情”,她说。
但对何桂英而言,没有那么多应不应该,做很多事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本能。
小时候,她想让妈妈教自己唱歌。妈妈说,“我们家这么穷,还让人听到我们在唱歌,会被人说闲话的。”后来拗不过,妈妈才悄悄在家里的自留地唱给她听。
她一直留着妈妈唱给她的调子,还把它改编成了一首歌。
后来,她不再掩饰自己对艺术的渴望。她说,“音乐和舞蹈是我的皮肤。”
于是她坚持唱了几十年。现在,那个在自留地听妈妈轻声唱歌的小女孩,即将站上更大的舞台,要把自己的歌声,唱给全世界听。
提到北京,何桂英总会说起,19 岁那年,她曾有一个去北京学习的机会。但因为她正怀着孕,当时的丈夫没有让她去。几年后去深圳的机会,也因为前夫要求“留在家里修房子”而拒绝了。
19岁的她被人们称作“高音喇叭”,她说那是她最好的时候。有老师对她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模仿她的格调。有人替她感到惋惜,说:当时只是没有人包装她,否则就更早地成为“网红”了。
试想过另外一种人生吗?何桂英也曾想过,她说,如果那时就去了北京,被赏识她的老师看到了,一切或许就不一样了。
但是——
“如果我那时候能走出去的话,我今天也许就不是你们想要找的那个人了。”
何桂英没有后悔过。她觉得自己所走的路是对的,因为“后面的人真的跟着我所走的路在走”。
每每被人采访讲到自己的过去时,何桂英都会流泪。
她提到前夫迟来的道歉,当她的大鼓打得渐有起色,“他跟我说过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没有让我去北京。”
后来,前夫因醉酒误喝农药致死,何桂英再婚。现任丈夫虽然也无力支持她的事业,但不会干涉她的选择。
回想起自己的很多选择,何桂英也会感觉到局限。她提到儿子,总抱怨他不争气,但还是会承认,自己永远担心儿子有没有饿肚子。“我也想像男同胞一样,做事可以那么果断。但我是一个女性,我要顾的事情很多,所以有点慢。”
我们反复感受到,何桂英不是一个符号,也不应该成为一个符号。她是一个有经历、有执着、有恐惧的人。我们在接触的每一个非遗传承者身上,都看到了这样的人。
最近,何桂英的情绪一直不太好,因为她的弟弟突然去世了。当她行走在雨林里的时候,会在每一个脚印、每一条河、每一条路里看到弟弟的影子。“好像是他在跟我说话,在对着我笑,然后在唱着歌,因为他好多的歌就是跟我学的。”
但何桂英不能哭,她还要接待好身边的游客或专家,她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她也不能停下,因为她没有时间。脆弱、后悔、遗憾都只会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她便要继续大步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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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没有人愿意听的故事。”
在讲述非遗传承人的故事之前,我们曾经接收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因为“非遗”听起来,“太正了”,“太没用”。很多人说,它很难勾起兴趣,传播这样的故事需要耗费太多力气。
一个无法在开头用两三句话就吸引到人的故事,还值得讲吗?
但「今非昔比」的实践让我们意识到:这样的故事并非无人关心,它只是藏在水面下,等待被人挖掘。
一个非遗的变迁史,在很多时候更像是一部平凡人小传。传承人所传承的不仅是一种手艺,更是不同地区、民族的中国人的生活方式、精神和智慧。水面之下,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人生。
通过探寻他们的来处,我们也会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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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交交
统筹:四火
责编:爆竹
设计:Xian
部分素材来源:
视频《「找钱」半生的非遗传承人》《创世神的鼓舞——基诺大鼓舞》;纪录片《胶林之下》;推文《活动回顾|“北门回望”系列活动第二场展映:〈胶林之下〉》;论文《西南山地民族传统生态观的多维实践及当代价值——以基诺族为例》《基诺族传统火文化及其变迁研究》等。
晚祷时刻
从原始社会开始,鼓声就和阳光一样,
从不挑选抵达的地方,而是平等地覆盖每一处。
去打鼓
去打破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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