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郎的客栈开在山坳里,离观音寺不过三里地。深秋的雨下得黏糊,打湿了窗棂上糊的油纸。他正收拾门板,看见个尼姑站在屋檐下,灰布僧袍淌着水,手里的木鱼被雨泡得发胀。
“师太,进来避避雨?”陈二郎往灶里添了把柴。尼姑抬头时,他看见她眉心间有颗红痣,像被香火烫过的印记。“贫尼法号慧能,”她合十行礼,“想借贵地住一晚,必有报答。”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竟有几分女子的柔媚。
客栈只剩一间上房,原是给官差预留的。陈二郎铺床时,慧能坐在桌边看账本,指尖划过“三月初六,收观音寺香油钱”那行字,突然停住:“今晚若有动静,你只管装睡。”他正想问缘由,窗外的老槐树突然“咔嚓”断了枝,像是被什么重物压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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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陈二郎被冻醒。慧能竟坐在他床边,僧袍敞开,露出里面的素色襦裙。她按住他想坐起的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听房梁。”木梁上传来“沙沙”声,像有蛇在爬。他瞥见慧能袖中露出半截桃木剑,剑穗缠着根红绳——和去年在山涧捡到的那截一模一样。
“是山魈,”慧能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每年这时候都要来找替身。”房梁突然裂开道缝,落下几撮黑毛,带着腥臭味。陈二郎想起三年前失踪的货郎,也是在这样的雨夜,最后被发现时,只剩只鞋挂在槐树上。
慧能突然吹灭油灯。黑暗中,有东西从梁上垂下来,冰凉地蹭过陈二郎的脸。他屏住呼吸,感觉那东西滑到慧能肩头,发出“嘶嘶”声。慧能的桃木剑猛地向上刺,房梁传来惨叫,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陈二郎手背上——是血,带着铁锈味。
“走了?”他刚要开口,被慧能捂住嘴。窗外传来拍水声,像是有人在井边洗什么。慧能摸出火折子点亮,陈二郎看见她僧袍上沾着黑血,红绳剑穗却在发光。“那山魈死不了,”慧能往墙角撒糯米,“它附在井里的淹死鬼身上。”
他这才想起,客栈后院的枯井总泛着黑水。去年淘井时,捞出过半只绣着莲花的鞋,慧能此刻穿的,正是同样款式的僧鞋。“师太认识那淹死鬼?”陈二郎的声音发颤。慧能的红痣在灯下泛着光:“她是我师妹,三年前被山魈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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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时,慧能突然脱了僧袍。襦裙领口露出道疤痕,像被爪子抓过的形状。“贫尼本是俗家女,”她解下桃木剑,“师妹和我都是山下柳家女,被山魈掳来,才扮作尼姑逃出来。”陈二郎盯着她腕上的银镯子,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的嫁妆。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阿秀?”他抓住她的手。银镯子相撞的脆响里,慧能的红痣突然淌出血珠:“哥!”灶上的水壶“呜呜”响起来,蒸汽模糊了两人的脸。陈二郎想起妹妹左耳后有颗痣,此刻正被慧能的发丝遮着,若隐若现。
井里突然传来撞水声,像是有东西要爬出来。慧能将桃木剑塞给他:“山魈要带师妹的魂魄来找替身,你守住门口。”她刚打开房门,就被股黑风卷出去。陈二郎追到后院,看见井台上站着个白衣女子,面无血色,正是去年捞到的那只鞋的主人。
“师妹,我来接你了。”慧能张开双臂。白衣女子却突然扑向陈二郎,指甲长如尖刀。桃木剑刺穿她心口时,女子化作黑烟,露出山魈的原形——青面獠牙,手里还攥着半块绣莲花的帕子,是阿秀小时候绣的。
慧能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井里。黑水冒泡的地方浮出具骸骨,颈骨上挂着对银镯子,另一只正是陈二郎手里的那只。“师妹总算能安息了。”她跪在井边烧纸,火光里,陈二郎看见她后背的结痂,和妹妹当年被烫伤的位置分毫不差。
天亮时,雨停了。慧能换回僧袍,红痣上的血已结成痂。陈二郎翻出妹妹的嫁妆箱,里面有件未绣完的嫁衣,针脚和慧能襦裙上的一模一样。“哥,”慧能摸着嫁衣,“等我除了山魈余孽,就还俗嫁给你。”他这才明白,去年在山涧捡到的红绳,原是她故意留下的记号。
后来,陈二郎的客栈里总住着位带剑的尼姑。有人说看见深夜里,两人共睡一张床,师太的桃木剑总压在枕下。每当秋雨绵绵,后院的枯井就开满白莲花,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红痣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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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往的客商常问陈二郎,为何要留尼姑同住。他总是指着井边的莲花:“那是我妹妹,也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慧能在旁敲着木鱼,红痣在香火里若隐若现,像是在说,有些缘分,哪怕隔着生死妖邪,也总能在雨夜的客栈里,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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