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风格与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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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影棚，浓烈奔放的色彩与锋利的光影相互碰撞，将原本的空间修饰、重组，宋佳立于其中，跟随主题的变化流露出不同的状态，时刻充满能量。我们亦会想要拆解她身上的能量之源，对于一个才华与名气兼具的演员来说，是什么驱动着她灼灼向前。

宋佳穿着玫红色廓形外套端坐在高脚椅上，双腿交叠，脚尖悠悠勾着拖鞋，兴致勃勃地开始打板，“3，2，1 ！”又拍了下手，啪，录制开始。

拍摄结束之后，她已经换了一身便衣坐在沙发里，大笑起来。“我最喜欢打板了，很好玩啊！但在拍戏的时候不行，没有时间分心去想这个。”2014年，她和演员廖凡一起拍《师父》，两个人进入角色等待时，片场的一个灯忽然倒了，宋佳热心肠，连忙想找人到旁边扶一下。等她再回头看到廖凡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知道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其他？”她感到羞愧，后来很多年都以此提醒自己，演员在片场需要专注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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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合作过的导演刘浩曾说，宋佳是戏痴。情感细腻，层次丰富，可以“完美地展现出角色的魅力”。回望她的作品，宋佳总是“很在角色里面”。她说自己是运气好，因为在不同阶段，她都能遇到与自己状态相契合的人物。拍《闯关东》时，她二十多岁，扮演的鲜儿命途多舛，性格果敢，那时的宋佳能撑得起那份热烈与重量。演《萧红》时，她31岁，而萧红也是31岁离世，她把这看作冥冥之中的缘分。

现在她过了40岁，又遇到《轻于鸿毛》中的李鱼，一个活得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冷漠、孤傲，却在冷血的外表下暗藏疼痛。这样的角色让宋佳好奇：“她怎么能做到这样冷血？不管是作为一种掩饰，还是一种洒脱，我会很好奇这个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有另一部文艺影片中的角色——宋佳扮演一个身患重病的殡仪馆火化师，因一次失误弄错了骨灰，从而踏上一段归还的旅程。在片中，她见到各色人群，逐渐生发出对生死更多维的理解。宋佳偏爱这个角色，虽然“造型看上去是世俗眼光里比较丑的，但我看到了她的心，特别干净，甚至有一种悲悯”。

这种悲悯正是她偏爱角色的原因之一。最近三四年里，她开始接触修行类书籍，《次第花开》让她对生死、痛苦有了更宽阔的感知。于是她觉得，自己能在这个阶段遇见这样的角色，是一种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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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佳身上，演员与角色有种共生的关系。也许除了天赋使然，良师鼓舞，专注凝神，还因为她有一颗灵巧、包容、宽阔的心。她在采访里不断提到让她赞叹不已的同行，或者那些改变她的电影、书籍——

“子枫在现场非常专注，一句话都不讲，就是一直沉浸在她的角色里，我觉得真厉害，她才那么小，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其实还没有那么懂这些。”

“我这两天还在追《闯关东》，朱亚文演得真的太好了！能扛得住、撑得起来那种造型，镇得住场子，哪像一个23岁的演员啊。”

“还有《地球公民》，当时我买了很多DVD，见人就送。看完片子之后我就开始吃素，那时我正在剧组拍戏，吃素吃了一个月，结果脸色发黄，词也记不住了。剧组说要不还是给你恢复吃肉吧，哈哈哈，我自己的修为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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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上去快乐、轻松，却也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细腻、敏感，就像一颗刚剥开的坚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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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是中国影视的女性题材大年，《山花烂漫时》和《好东西》接连播出、上映，也让宋佳成为极受瞩目的女演员，获得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年度女演员、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女主角。宋佳看上去像是乘风而上，才华与名气不断被推到新高点，作品口碑与话题交替涌现，宛如一朵巨大烟花骤然在天空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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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背后并不是轻巧的幸运，而是经过了漫长的选择。

2006年，电影《好奇害死猫》让宋佳第一次真正走进公众视野。她饰演的梁晓霞纯粹又疯狂，机缘巧合之下爱上了一个可悲的中年男人。外界迅速给她贴上了“性感女演员”的标签，大量相似的角色邀约纷至沓来。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演员来说，这似乎是一条通往名利的捷径。

但宋佳自己觉得不舒服，“怎么会这样？那女孩哪儿性感呢？天天穿成那样，露着胸、露着腿，那个词在我当时的内心感受来说，肯定不是个好词。”对于忽然涌现的相似角色们，她也觉得可怕，“如果再接着演，我可能就被定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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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她都没有接戏，自己和自己待着，“很不快乐”。“我身上有一种挺倔的东西，不愿意被人去定义成某种我自己认为不好的（样子）。而且我当时觉得自己明明有能力，我是一个演员，靠的是本事，又不是靠漂亮，不是靠穿成啥。我一定要做到让别人真正地尊重我。”

这种倔强在《好东西》之后再次显露。她饰演的王铁梅一角带来广泛讨论，观众喜欢她在片中表现出的独立与坚韧。很快，市场开始复制需求，抛来形形色色“独立女性”的邀约。但宋佳选择了婉拒，“我不想重复。”

与此同时，她的演员心态发生了一个巨大变化。在拍《山花烂漫时》之前，宋佳挑选角色常常考虑“挑战”与“表演空间”。她希望证明自己能演好，能突破。但演完张桂梅，她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新的视角。这个角色让她感受到：作品对观众能产生怎样的力量，远比个人表演的空间更为重要。她说，“作品本身的能量，比我关注角色有多大的表演空间，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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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的存在不只是完成一次漂亮的技艺展示，而是要把人物的力量留给观众，让他们带走属于自己的感受。这种转变，意味着她把自己“缩小”了，把作品“放大”了。这是张桂梅老师留给她的启发——演完这个人物，她开始真正意识到，演员的工作不仅是表演，更是传递。

如今看剧本选角色，她更看重故事的质感，而“真善美永远是最有意义的表达，好的作品其实会传达这样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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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宋佳来说，表演是一件很矛盾的事。

一方面，它让她身心俱疲，“触角要全部张开。演戏的时候演的是别人，但是你脑子里一定得有个你自己在看待、掌控这个事情，不能让它失控。要有非常感性的部分，还得有理性的部分去跳出来看待、观察你的感性。”另一方面，她又极其享受这样的过程，“表演是能让我感到high的工作，真的是很喜欢！”

因此她在生活中保持着非常简单的轨迹：有时候在家一躺躺一天，倒腾东西，收拾衣服、包、鞋，或者和猫猫狗狗待在一起生活中的宋佳几乎没有困惑，“知道自己脑容量没那么大，所以就也不折磨自己，不逼着自己去想一些挺累的事。”而朋友们一旦聊起什么困惑，她也会马上劝阻，想不明白的事赶紧别想了，该干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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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生思维，特别爱放过自己，实在没啥干的我就回家歇着去，不跟自己较劲，哈哈哈哈！”她又大笑起来。生活中，宋佳保持着某种动物性——纯粹、直接，其实是攒下力气来放到表演中。

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容易“自我较劲儿”，现在的她能接受一切的安排，是因为她在一个个角色中越发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能把事情做好，因此有了底气和自信——也恰恰是这些底气和自信，让她有了强大的生命力。

演了24年戏，已经有近百个角色从宋佳生命里经过，她有时候还会想起她们：比如萧红，“我不爱她，但是不妨碍我能够去创作她，把她演好。我演萧红的时候为她的命运和经历所唏嘘，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按照今天的话说要搞事业，但她总在经历感情纠葛。我会因此心疼她。”比如鲜儿，“曾经有编剧和我讨论起鲜儿，说为什么她那么有劲，因为她身上有活的欲望，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很好。”再比如张老师，“她让我看到希望和生命力是那么地具象，还有她始终掷地有声的那些话：没有人规定男孩该什么样，也没有人规定女孩该什么样，你只要不危害社会不伤害他人，这都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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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银幕小荧屏上的女性形象还在日渐丰富，关于独立女性的讨论也方兴未艾，有时候人们急于在众多头绪中找到一个答案，或者一个理想形象，将之奉为圭臬，但实际上答案也许并不存在。在宋佳看来，“只要开心地做你想做的事，就都是独立女性。这不是一个标签，如果我们非要说‘独立女性’应该如何如何，不也变成一种定义了吗？要去掉所有的定义，要打破所有的标签框架。就像张老师的那句台词，你想怎么样，你自己说了算。”

她身上带着她们的印记，就像携带着所有女性的共同命运，然后，回到自己的命运之中——随着自己的心，把所有的声音都屏蔽，只听自己心底的声音，你想干什么，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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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于聪

造型：WANG AN

化妆：LU WANG

发型：潇天

采访/撰文：格林

编辑：KIKO

设计：SHU

美甲：陈一

制片：在梧THE WOO

美术：封瑞华

摄影助理：张军

美术助理：田田

时装助理：柚子、YIMAN、REAVEN

影棚及器材：上德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