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窗外飘起细雨时,我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不是咖啡的苦,也不是香水的甜,是带着点清苦的果仁香,像极了老家秋分时节的核桃。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那些藏在记忆里的、裹着青皮的日子,就这么冒了出来。
最早关于核桃的记忆,是外婆枕头里的味道。她的蓝布枕套里,总缝着晒干的核桃叶,夏天枕着,梦里都是淡淡的叶香,连蚊子都少来扰。有年我长了满脖子痱子,痒得直哭,外婆就从后院摘了新鲜核桃叶,在铁锅里煮得咕嘟响,水变成浅绿时,倒在盆里晾温,用棉巾蘸着给我擦。叶子的涩味混着水汽扑在脸上,我皱着眉躲,外婆却笑着说:“忍忍,擦完就不痒了。”果然没两天,痱子就消了,只是那股叶香,从此跟外婆的笑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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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后坡的核桃林,是我小时候的乐园。最老的那棵核桃树,树干粗得要俩小孩手拉手才抱得住,树皮糙得像外公的手掌。春天,树枝上冒出嫩红的芽,裹着细细的绒毛,我总爱伸手去摸,软乎乎的,风一吹就晃,像在跟我摆手。夏天的核桃林最舒服,叶子长得密不透风,阳光只能透过叶缝洒下碎金,我和小伙伴们把竹席铺在树下,要么躺着看云,要么比赛捡落在地上的青核桃——那时的青核桃还没熟,外皮硬邦邦的,我们却总揣在兜里,像藏着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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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热闹,要等秋分。头天晚上,队长会扛着喇叭在村里转圈喊:“后坡核桃熟了!明早带竹竿、布单,晚了鸟雀可就先尝鲜喽!”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打核桃的场景,连做梦都听见核桃“噼里啪啦”掉下来的声音。天刚蒙蒙亮,我就拽着爸爸的衣角往坡上跑,远远就看见布单铺在树下,像一块块彩色的毯子。男人们扛着长竹竿,竹竿头绑着铁钩,往树枝上一搭,手腕轻轻一拧,树枝就晃起来,青核桃“咚、咚”地掉在布单上,砸出闷响。有几颗滚到草丛里,我和小伙伴们就猫着腰找,手被草叶划得痒,也顾不上揉。
外公总坐在田埂上抽烟,看着我们忙。我抱着满兜核桃跑过去问:“外公,为啥非要秋分打核桃呀?”他把烟袋锅子往石头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早了不行,青皮没裂,果仁又涩又小;晚了也不行,风一吹就掉在地上,要么烂了,要么被鸟啄了。秋分一到,你看这青皮,一捏就掉,果仁也上了油,吃着才香。”他说着,从兜里摸出颗剥好的核桃,塞进我嘴里。果仁金黄,嚼起来又脆又甜,还带着点阳光的暖,那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晚上,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一家人围坐着剥核桃。妈妈和外婆拿着小榔头,轻轻敲着核桃壳,“咔嚓”一声,壳就裂了,她们用手一掰,就能取出完整的果仁。我学着她们的样子,可力气太小,要么敲不开壳,要么把果仁敲得碎碎的,惹得大家笑。爸爸把剥好的果仁装进玻璃罐,盖着纱布说:“留着冬天给你做核桃酥,加芝麻,香得很。”我靠在妈妈腿上,看着罐子里的果仁一点点满起来,心里也跟着满当当的。
后来我离开老家,很少再亲手打核桃。可每年秋分,总会想起后坡的核桃林,想起外婆枕头里的叶香,想起一家人围坐剥核桃的夜晚。那些日子,像裹着青皮的核桃,看着普通,却藏着最踏实的甜。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摸出抽屉里的核桃,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原来有些记忆,从来都不会远,就像秋分的核桃,每年都会准时出现,提醒我,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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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聂顺荣
责编:李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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