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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的牛棚在俺四队的东南角,几间破矮的草房,三、四十只老中轻三代牛,二条驴,二头大水牛,还有一匹马。我们小时候一天二次到牛棚交割的青草,按斤数队里发工分。
1969年,队里传出一个新闻,说朱得利哥当饲养员了,在队里炸开了锅,当年二老湾当队长,一个大字不识,但热心吃苦为全队社员服务,当队长没有任何好处,只发365天工分,每天接一个棒劳力十分。但队长的事真不少,全队上下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管,大家笑问队长,你怎么把一个小轻年,叫他当饲养员那?(一般上岁数的人才干饲养员)队长说:只要能吃苦,一心一意干活就行。
得利哥,那年19岁,个子不到一米七,黑黑的圆脸蛋,皮肤也黑黑的,二只黑黑的大眼睛闪着光,头发自然卷,说象非洲人,穿一身黑棉袄黑棉裤,穿他奶奶做的黑布鞋,裤腰用黑色的布带捆着,小伙子话不多,干农活不偷懒,为人实诚,没读过书。
这优点,可能是队长选他当饲养员的理由。
大家都认可这个诚实能吃苦的小轻年,但不理解这么年轻去干哪份工作?起早睡半夜,又脏又累的活,天热天冷要半夜起几回给牛喂草喂料,白天还要收拾牛屋牛圈。一份苦差事。通过一、二个月的实践,得利哥干的象老饲养员一样,不差多少。队里人认可了他。喂牛的老人评价他喂的不错,干的很好。虽然认可,但为他的年轻就喂牛,
老少爷们在心里,感到酸酸的。
我第一次见到朱得利哥,是他家从大上海搬回老家的时候,在他家大门口,他才十二、三岁,从上海搬回到俺四队,那一年是“城里七级工八级工,不及社员一垅葱”的年代,时髦的家具拉了大一车,村上人都没有见到过,非常羡慕,得利哥看着我们不说话也不笑,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们一群小孩,得利父亲,叫朱道光,邻居里相称他为大叔,他在家中排行老大,住在我家西面,中间隔一陈家,道光叔带回一位洋媳妇上海人,高高大大,白白胖胖,国字脸短发,皮肤白白的,但眼神呆呆的,北方话、当地话她懂的不多,简单与乡亲们打下招呼。
得利哥生在北京舅,长在上海,下放到苏北农村,后来才知道,她母亲划为右派之原因,才回到小山村的。当时她母亲是上海一个大工厂的财务科长,由于发表一番对时政的评论,上纲上线把她化成了右派,一时想不通,精神分裂了,道光叔见人说她精神病了。
我们开始见到她,都很害怕,时间长了,就不怕了,她常常笑着与我们小孩打招呼,在烙煎饼的灰堆上叫我们认字,在灰地上写着:毛主席万岁!教我们读和写。
她们家从上海回来四个人,还有一个女孩是得利哥的妹妹,回村后又生一个男孩叫代平。
春天能看到朱大婶子下湖挖野菜,也常常看到她在路边挖茅草根,晒干烧锅,道光叔待她不好,她对队里人讲:老朱如何如何的打她。
有一年她生了病且生下一个女儿,由于无钱及时医治她死了,正是一个夏天,无钱买棺材,用一条苇蓆包裹,头和脚都露在外面,埋时,上海也没有来一人。她死不到二个月,生下的小女孩也死了。
得利哥喂牛,见到我总说:你到牛棚来过夜吧?教我识字,我答应了他,偶尔夏天雨夜我住过一、二回,半夜牛吃草声,撒尿声,蚊子声,雨声,声声入耳,草的腐烂味,牛粪味,牛尿味,气味熏人,空中蚊子叮咬,地地上跳蚤咬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一夜起几次喂草添料,早上牛吃饱草,需每头牛饮水,饮好水拴在牛栏外,等待耕夫下地。然后他打扫牛圈,在接着铡草,炒饲料。
吃不了苦的人很难完成这份工作。
冬天我上牛棚的日子多了,晚上点着煤油灯,在油灯下把我学过的字教他,他偶尔抓把半熟不熟的茶豆(牛料)我们俩吃,人饿时也觉得香。冬天到牛棚过夜的人不少,老少皆有,在牛棚草房中,钻进麦草里露个头过夜。
外面北风呼啸,牛棚内欢声笑语,贫穷不一定可怕,最可怕的是心中无光,最可怕的是人们失去希望。
得利喂了近三年的牛,由于生病不做饲养员了。病的原因很奇怪,分不清真假。听他奶奶对人说:得利哥每晚都住牛栏,一到半夜一美女去敲得利哥的牛栏门,她半夜而来,鸡叫而走,每夜都来与他云雨一翻,儿女情长,春夜恨短,这样得利白天还要忙于收拾牛圈、铡草、炒饲料,加上夜夜不得安眠,他病倒了,面黄肌瘦,无精打采,队长叫他在家养病。
队里人说:牛栏屋后边果然埋过一美女,才十八岁为情而自杀,难道是她变鬼去找他?世上的事有些很难讲清楚。
他奶奶找神仙看了又找中医抓几个疗程的药,他才慢慢好了,身体恢复后参加队里的劳动。
后来聚妻生子,住在我老家房后。得利嫂子只有一只眼睛,个子不高,很能吃苦,也会过日子,精打细算,勤劳善良,虽然日子很苦,但夫妻恩爱,儿女可爱。
生产分田到户,他夫妻俩辛劳在田里、追肥、打药、浇水,庄稼长的都比别人好,自然收成也好于别人。一到农闲,得利哥与队里几个人合伙打石头,这一打打了二、三十年,靠出力流汗,盖上新屋,儿子结婚女儿出嫁,家庭的小日子过的红火,靠得是苦干、实干。
天有不测风云,得利哥才六十出头,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村上人不仅仅为他母亲流下了热泪,又为他流下了热泪!为他的命运挽惜。
车祸结束了他天天打石之路,开辟了一条通往天堂之路,愿他安息。
如果当年他留在上海?
如果他当年留在他舅家北京?
如果她的母亲早一日平反?
如果他回到农村他父亲重视文化教育?
得利的命运会是什么样?
一切的如果都是假设,一切的推理都是零。
得利哥在这个小山村,生活了一辈子,受苦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这是现实。
命运选择不由人,不由自已。
哪个小圆脸大眼睛,卷毛头发,黑皮肤的小男孩从大上海而来,又从家乡的黑土地上走去,消失在茫茫田野里,不知是为他哭好还是笑好?但我之心常常为他叹息,牛棚夜话,朔风呼啸,豆油灯亮在夜里。
年轻的饲养员,队里人记得,他是一个好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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