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贵祥 | 蒙太奇样式下的朦胧意境

蒙太奇样式下的朦胧意境

——董爱丽中国画作品赏析

◎ 许贵祥

当下中国画工笔花鸟画的创作已经不囿于传统的“勾线晕染”或者“三矾九染”的技法应用和表现手段，画家们正在通过寻求各种方法和理念，在主题、色彩、构图、题材、材料等各方面进行多种实验，力求实现突破和创新，寻找新时代工笔花鸟创作和发展的新路径，不论成功于否，这都无疑是历史的必然和抉择，是工笔花鸟乃至中国画创作与发展所面临的迷茫，也是文艺创作追求进步改良的希望和未来。每个画家的尝试，也许都是通向未来的方向和行走。

董爱丽近年来的创作历程，应该说也是基于这一思考，吸收传统工笔花鸟画母体营养，孕育“新样本”的过程，她的中国画工笔作品带给人们的是一种清丽、绚烂、柔美、明和的“空灵”之美，并以此为基调，通过特殊的构图、漫漶的色彩、别样的题材来营造朦胧意境，给观赏者提供多维度审美视角和思考。她的画面上呈现着敦煌壁画的繁复与斑驳、传统图案的连绵与铺陈、织锦绸缎的华丽与柔软、人间烟火的清纯与精致、月光流水的清澈与空灵。构图里或折取一枝花木、竖立一方灵石；或铺开一段织锦、清供几许文玩；或飘动一朵云彩、缭绕一缕青烟；或彩蝶翩然、蜻蜓玉立；或鸟鸣婉转，金鳞浅游。她将并非自然物理状态下的物品抑或花木组合起来，赋予它们新的关系、新的含义、新的意境、新的生机。将这些元素或者符号，不断地拼接、拆分、组合、聚拢、散搭，从而形成不同的图式，构建起自我艺术样式的整体面貌，将犹如“道具”一般的元素符号聚合在一起，使画面整体氛围具有浓郁的仪式感，“组装式”的纷繁意象在她主观臆想下共同呈现在一幅幅画面上，意识流般地萦绕在她的创作思路中，是那么充盈强烈，又是那么若隐若现，如涓涓细流，从幽谷深处清澈而来。

如果我们直观地欣赏她的作品，很容易让人想到电影制作常用的手法——蒙太奇。对于这一手法的应用，也许她是有意识地，也许是无意识的，而是在艺术原理相通法则之下的一种思维自觉，将其潜移默化于艺术思考和创作过程之中。“蒙太奇”本意是“剪接”，后来成为一种流行的电影理论与实践，它包括画面剪辑和画面合成，通过对素材的选择和取舍，将画面和图样并列或叠化，使表现内容主次分明、高度概括和集中，从而更有效地引导观众的注意力，激发观众的想象力。

董爱丽的重要作品在构思和构图上明显具有蒙太奇意识，具体而言，就是通过图像与物象拼接，为构图而构图，兼顾传统与现代接洽，注重对传承与创新的思考和探索，通过强化意境的设计和营造来实现自我情感充分表达。作品《所念皆星河》就是典型例证，画面由天空、台布和器具三大部分组成整体结构，天空中有一轮特写的月亮，融于背景之中，主体是十七个形制各异的玻璃器皿和一枝鲜花以及散落在台布上的花瓣，台布用浅蓝色渲染，似乎是水面抑或“明台”的隐喻，果然，台面上封闭的玻璃器皿里竟然游荡着红色的金鱼，更为奇妙的是天空中也有一尾金鱼如鸟一样飞翔，形成“悖逆式”的两相呼应。从她更多的作品中不难发现，她惯于把这种并不合乎自然规律（或者自然中并不真实存在）的物像进行搭配，使之成为存在的“合理”状态，通过拆分、重组、叠加等方式，构建起另一种物像场景，或者说自我心中的物像场景，用来抒发诗意，表达情绪。她的这类作品很多，比如《花间行》，也是同样的构图理念，画面上也有一个柱状的玻璃器皿，一枝桃花，一尾金鱼在空中游弋，背景是浅灰色装饰性纹样，整体色调宛若蓝色海洋，但我们知道海洋里本不存在灼灼开放的桃花。她将这种“没有”变为了“有”，将“不可能”安排成了“可能”，通过对客观世界的重构表达主观情感。当我们凝视画面，反而会让人产生瞬间幻影，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对“物理”本身的刻意追究，而顺理成章地进入其营造的“画境”中，诱发我们在各自不同的情绪下产生丰富想象和无限推测。

董爱丽的作品构图上无疑是蒙太奇样式的，艺术表现形式上采用多元素叠加的处理办法，艺术思想上传统与现代融通，具有中国画传统折枝花卉构图的空灵与情思，博古雅赏格式的蕴涵与新意，以及对文人案头清供诗意的坚守与流变。不过，我们也能够明显地发现，她虽然反复使用这些中国画流变过程中已经基本固化的传统样式，但她并不是对传统图谱地简单借用和照搬，而是赋予其强烈鲜明的主观感受和现代气场，作品面貌在清新、靓丽、明快的格调之下，又显得非常新颖和时尚，特色鲜明。

她将折枝花卉构图形式不断丰富。折枝花鸟画兴于两宋时期，逐渐成为文人“状物写心”诗意表达的一种“既有图式”，具有“以小见大”的审美情趣。从宋代的富丽堂皇，到元代的随形赋状，一直到明以后的水墨遣兴，经历了从简约构图到折枝长卷的演变，一直以来是画家抒发性灵的凭借。董爱丽巧妙利用这一既成的文化符号，古为今用，推陈出新，一方面追溯宋代折枝花卉的形质和神韵，一方面对宋代折枝鸟雀构图样式进行改变和丰富，增加装饰图案、玻璃器皿等“道具”，使画面意蕴更加饱满繁复。《半落莲台半如梦系列》就是沿着这一思路而创作。她还将现代插花技艺融入到画面之中，在解决构图难题的同时，增加了作品亲切祥和的生活气息，富丽堂皇、婀娜多姿。插花艺术更是女性所喜爱的生活方式，温馨迷人，体现着女性独特的审美取向，虽然插花艺术并不为女性所独有，但因女性而细腻、而精致。因此，画面之上，暗香浮动，美轮美奂。

她将文人清供图意境进行拓展。清供的意境最初源自佛前供花的祭祀性仪式，具有宗教般的虔诚心态。随着时间推移，从对神佛供养逐渐转变为人们热爱生活的表达，体现中国人对生活美学的独特理解与追求，将这一思想寄托于瓶花、蔬果、文玩等淡泊文雅的具象实物，文人画家更是将这种寄托方式演绎为书画样式——清供图。董爱丽的画面构成其实是清供图的一种新版式，是现代生活氛围里理想主义的新倾诉，不失虔诚与敬畏，更加明朗与旷达，描绘出超脱尘世的雅致心境，在清静的心境中，洞察物象之美，感受生活本真，是对自然与自由的崇尚，是心灵与自然的对话，是顺应自然、享受自然的内在追求。她通过对传统清供图意境的拓展，借以表达心灵深处对美的理解和生活的热爱。

她将博古花卉图式化古为新。在古代社会，古器物收藏与书画鉴赏都是文人雅兴，古器物既可清赏，又兼具装饰与使用功能，绘画作品既是古物收藏中的一个重要门类，又是收藏鉴赏活动的视觉呈现载体，博古图是古代绘画常见题材，把古器物与蔬果花卉的结合称为“花博古”。董爱丽的作品中虽然没有钟鼎瓷器之类的古器物，但“博古图式”元素的影子若隐若现，她在画面上添置金银美具、木雕底座、文玩雅品等具有时代特征的器物，一反传统“花博古”的格式和套路，表达更自由，格调更清新，意境更优雅，反映了现代意识下人们生活的新境界和新追求。

她通过对中国花鸟画传统构图样式的借用和革新，使得画面更加具有设计感和装饰性，从而达到自我心中的唯美追求和理想意境。她在绘画技法上并不是采取单一的勾线和晕染，而是多种绘画技法交织叠加，比如没骨法的渲染，撞色撞水法的破立，线条张力的强弱，还有白粉的巧妙敷施，增强了画面丰富性和幻化效果。她有意打破固有技法的束缚和思维藩篱，努力在有意的作为下得到意外的表现效果，模糊物像、色彩、线条等彼此之间的边界，形成自我画面语言和表达方式。

形成她如此创作思维的内在因素除了文化传承之外，其创作的精神谱系应该还有来自她的日常生活经验和丰富的人生阅历，比如从事过电视节目主持、文艺活动编导、书画创作、社会活动，以及家庭薰陶，游历求学等等，跨界的生活阅历培养了她思考问题的不同方式，形成了跳跃、综合、多元、思辨等较为多样的处理方式和创作理念，当将这些阅历感受有意无意地融入自我思想情感，附载于画面之上时，作品的蕴意便自然而然地显得丰富、深远、厚实。

在董爱丽的作品中，有一柱状型玻璃器皿频繁出现，占据画面焦点位置，似乎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常常映入人们的眼帘，就像时下流行的美食语录“灵魂汁子”一样，那个“玻璃器皿”充当着董爱丽作品的“灵魂道具”，在《半落莲台半入梦系列》《如梦令》《暗香吟》等诸多作品中都可以看到。当那个柱状型的玻璃器皿多次反复出现时，便具有了隐喻意义，构建起了她表达语言的特殊象征，应该说，这是董爱丽创作的密码之一，也是解读其作品的一把钥匙。她在画面上要描绘各种花纹图案，作为背景或者装饰，但要充分体现这些效果，只有通过透明视线，才能看到被前面物件遮挡着的完整图案，玻璃的微光映衬出了花朵的空灵与妩媚，只有透明，才能解决实际难题，才能体现多层次的色彩肌理；“玻璃器皿”的出现，创设了画面的多维空间，而且让画面更加通透灵动，玻璃的光影折射，产生“万花筒”般的叠影与交织，物象虚实映照，影影绰绰，恍若“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月朦胧，鸟朦胧，微风徐来，花影摇曳，轻纱曼妙，美人移步，一切皆存在，一切皆虚幻；玻璃的空与若有若无，成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的一种禅意心境，明镜在台，绝无染尘，空手沾香。玻璃这一媒介，是天空气流，是流水光影，是月亮洒下的微光，是一面镜子，折射物什的光泽，表达作者对纯粹美好的追求与期盼；北辰在评论董爱丽艺术作品时说：“一轮明月，在董爱丽的世界中，散发着清丽凄绝的光辉。这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意象预设，‘悬浮’在心灵深处；在或不在，明月都以‘悬浮’的姿态为她的世界定格。”虽然他的观点没有明确指向“灵魂的道具”，但不失为对此较为确切的阐释，“玻璃器皿”不过是月亮形象的异化和假借，是蒙太奇镜像的一道光，也是朦胧意境里的一缕魂。

《二十四诗品·超诣》中说：“匪神之灵，匪机之微。如将白云，清风与归。远引若至，临之已非。少有道契，终与俗违。乱山高木，碧苔芳晖。诵之思之，其声愈稀。”诗具有朦胧美的取向，而诗与画在审美本质和意趣上同向同行。

诗歌和绘画的朦胧美自古就有，诗人和画家通过描绘自然景色或人物形象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思想。他们运用各种修辞手法和艺术技巧，将形象和情感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虚无缥缈、若隐若现、神秘奇妙的感觉。董爱丽的创作正是运用模糊的线条、多重的渲染和特殊的构图等手段表现光线、色彩和情感的变化，创造出一种神秘、奇妙感觉。

她的作品兼具朦胧和含蓄的艺术气质，朦胧的意味更加强烈。含蓄和朦胧之间虽然有审美的共同点，但不尽完全等同，‌含蓄是通过淡化和抑制来实现非清晰性，使读者在品味中感受到深层的意义，而‌朦胧则是通过‌消除边界的清晰性‌来表现模糊性，注重营造一种若隐若现的意境。她的作品虽然也在描绘荷花、牡丹、桃花、兰蕙等花卉，但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的“梅兰竹菊”“春牡丹夏莲秋菊冬梅”，或者“花开富贵”“柿柿如意”等等这样的单一范式和主题表达，而是采取多义并置和模糊意象叠加的办法，营造幻化的‌空间感、层次感和丰富性，从而实现朦胧意境的涌现。

有位诗人说过：“一件艺术作品并非用刀和刷子将颜色涂在画布上，不是成型的石头或者烧好的黏土，不是拉动的大提琴琴弦，也不是纸上的黑色墨水，而是我们与这些形式、颜色、符号和声音之间参与性，敏捷性和响应性的协作。认知性发现与创造性发现和许多生物的生命一样，都是通过生成性重组来实现。将不同的元素整合在一起，看看它们是否可以成为一个能独立生长和发展的新整体。”董爱丽中国画工笔作品的创作，便是以蒙太奇式的手法创设朦胧意境的新整体，像那皎洁的月光透过树枝散落在大地上的光韵，像冬日里的寒气凝结在玻璃窗户上的幻化纹样，具体而抽象，模糊又清晰，似有所指却不尽所言，营造充满想象的无限空间，从而引发观视者在自我情绪的主导下生发多样性解读。这种艺术范式超越了传统拼贴技法的物质性堆叠，将时间与空间的交融铸成一种精神性的艺术存在，成为意识与物质的对话，传统与创新的碰撞，过往与当下的平衡，让画面成为承载记忆和联想的容器，在虚实交错的维度中展开关于艺术、生活与哲学的思辨，是中国工笔花鸟画新样式的尝试与探索，自有其启迪意义。

当然，在她的作品中还有一些刻意安排的痕迹，虽然瑕不掩瑜，但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影响了画面构图和思想表达相融合的完美度，仍需要在气韵、节奏、协调等方面进一步打磨和锤炼，在傅彩灿烂，高华流丽格调的明快里体现华滋深厚，秀润天成的雄浑美感。在情感表现上更深层次地理解“欲得象外之妙，必契合浑成自然之道”的辩证关系，处理好经意而不刻意，严谨而不拘谨等意识和心态层面的碍滞，其艺术创作必然会走向更加宏阔的天地。

艺无止境，每个画家永远走在探索和追求的路上，董爱丽亦然。

2025年4月许贵祥于知趣堂

来源：文联陇西〡编辑 整理： 掌上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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