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午后,老屋的青砖地泛着潮气,我跪在阁楼角落,指尖触到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铜锁已锈成暗绿色,像凝固的苔藓,轻轻一碰,锁舌竟"咔嗒"弹开。箱盖掀开的瞬间,陈年的樟脑香混着纸张霉味涌出,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1987年的门。
箱底压着一叠泛黄的信纸,毛笔字洇着蓝墨水:"桂芳吾妻,今抵深圳工地,食宿尚可,勿念。"——是外公的字迹。1987年,他揣着五十块钱南下打工,留下外婆守着三亩薄田和五岁的母亲。信纸间夹着张黑白照:年轻外婆抱着母亲站在晒谷场,粗布衫洗得发白,嘴角却扬着倔强的笑。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每年梅雨季,外婆总要把这只箱子搬出来晒太阳。她说樟木能防虫,可防得住岁月蛀蚀的思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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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角有个红布包,解开是枚银戒指,内圈刻着"1963.5.20"。外婆从没戴过婚戒,我问过,她只说"干活碍事"。如今戒指躺在掌心,内侧有细微划痕——那是外公用锉刀亲手磨平的毛刺,他怕粗糙的金属刮伤她采茶的手。1963年金店不接散客,这枚戒指是他用三担早稻换的。去年外公走时,外婆把戒指放进他口袋:"带着吧,阴间也得有个名分。"
最底下是本小学作业本,封皮画着歪扭的向日葵。翻开是母亲的笔迹:"今天阿嬷卖了十只母鸡,数钱时手直抖。爸爸寄信说想我,阿嬷烧了信,说火苗蹿得老高..."最后一页贴着张糖纸,彩虹色玻璃纸在光下流转。母亲曾说,外婆用卖鸡的钱给她买过一包水果糖,糖纸被她当宝贝收藏。那天外婆在灶台前烧火,火星子溅到糖纸上,她慌忙扑灭,却把糖纸藏进了作业本。"阿嬷说,亮堂的东西能赶走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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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密,瓦片传来细碎的叮咚。我摩挲着糖纸,忽然听见楼梯响动。外婆拄着拐杖上来,白发在昏暗里像落了一层霜。她看见打开的箱子,怔了怔,随即笑了:"老古董还留着?"她拿起那枚银戒,对着光眯眼细看:"你外公啊,锉得不够平,硌了我一辈子。"她把戒指套进小指,关节粗大,戒指滑到根部才停住。
"值得吗?"我忍不住问,"守着空房三十年。"外婆望向窗外雨幕,檐水连成珠帘:"傻孩子,他不在,家才是空的。他在,这箱子就是满的。"她手指抚过信纸上的名字,像抚过少年丈夫的脸:"穷不怕,怕的是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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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外婆把糖纸塞进我手心:"留着,现在的孩子没见过这么亮的糖纸了。"我攥着它走在雨里,彩虹在掌心融化。原来最深的爱从不喧哗,它藏在锈锁的缝隙里,在糖纸的微光中,在三十年如一日晒箱子的梅雨季——**有些等待不是为了重逢,而是让缺席的人永远活在时光的褶皱里**。
樟木箱会朽,信纸会碎,可每当雨落下来,总有人记得打开箱子,让往事透透气。这或许就是中国人最沉默的浪漫:用一生证明,**爱是即使知道结局,仍愿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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