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杀熟

作者：冯继军

老周第三次蹲下去，捏起一把地上的木屑，放在鼻尖闻了闻。不对，这松木味道太浓了，和他付钱时老吴拍着胸脯保证的柏木材料根本不是一回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屋狼藉的装修现场，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吴是他认识了二十年的老熟人。从穿开裆裤就开始一起在街上追着卖糖人的担担儿跑，到后来各自成家立业，俩人几乎见证了对方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所以当老周买了这套二手房准备装修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吴。

老吴开了家装修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老周啊，就咱俩这关系，我给你用最好的材料，收你最低的价钱！”老吴搂着老周的肩膀，说话时喷出的烟草味熏得老周直往后退，“外人我要二十万，给你一口价，只要十五万，成本价！”

老周感动得几乎要握住老吴的手喊兄弟。他知道现在装修这行水很深，有老吴这样的熟人把关，求之不得。签合同时，老吴大手一挥：“写什么合同？就咱俩这关系，谁跟谁啊！我还能坑你不成？”

现在老周站在满是刺鼻气味的屋子里，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变形的板材，终于明白老吴不签合同的玄机了。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在第二天老吴来监工时，笑呵呵地递上一包中华：“老吴，辛苦了啊。我看这木材质感很好，你从哪儿进的货？我有个同事也要装修，要不要介绍给你。”

老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哎，这都是专门的渠道，市面上买不到的。你放心，给你用的都是最好的。”他边说边拍了拍身旁的立柱，柱子发出嗡嗡的回声。

一个月后，装修终于完工。老周请老吴吃饭，在一家高档海鲜酒楼。

“这单我亏了不少，但谁让咱俩是兄弟呢！”老吴灌下一杯白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老周笑着给他斟满：“那是，这份情我记下了。来，再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老吴话多了起来：“老周啊，不瞒你说，这行现在太难做。材料价格涨得厉害，工人工资又居高不下。你这单我真没有赚什么钱，就挣个辛苦费。”

“明白，明白。”老周点点头，又开了一瓶茅台，“以后有客户多给你介绍。”

老吴的眼睛再次亮起来，笑到心里去了，这次没有掩饰。

接下来的半年里，老周陆续给老吴介绍了七个客户：同事、朋友、甚至远房亲戚。每个人去之前，老周都悄悄嘱咐：“就说是我极力推荐的，老吴肯定会给你优惠。”

老吴果然来者不拒，每个客户都报出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的“熟人价”，然后用着比老周家还要次的材料。老周偶尔会路过那些正在装修的房子，捏一把木屑闻闻，或者敲敲墙面听听声音，然后微笑着离开。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的早晨。老周被手机铃声吵醒，电话那头是老吴气急败坏的声音：

“老周！你是不是介绍了个叫李主任的给我？”

“对啊，城建局的李主任，怎么了？”

“他今天带了个质检队来，把我所有工地的材料都抽样检查了！说有人举报我用劣质材料！”

老周在这头无声地笑了，语气却充满关切：“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现在检测结果都出来了，甲醛超标三倍！木材以次充好！电线不符合安全标准！他要我赔钱，不然就曝光！”老吴几乎是在吼叫，“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老周安慰了他几句，挂断电话。窗外阳光正好，他慢悠悠地泡了杯茶，哼起了小曲儿。

三天后，老吴憔悴不堪地出现在老周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

“老周，这次你得帮帮我。”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李主任说要么赔所有客户双倍损失，要么就去坐牢。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说：“我记得你去年不是刚买了辆宝马吗？”

“那车才几个钱！现在要赔的是七家客户，加起来两百多万！”老吴几乎要哭出来。

空气凝固，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老周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老熟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次他们一起偷了邻居家树上的枇杷，被逮到时，老吴哭得稀里哗啦，说是老周怂恿的。后来老周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老吴却安然无恙。

“我倒有个办法。”老周终于开口。

老吴猛地抬头，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什么办法？”

“你告诉我，我那房子，你实际赚了多少？”老周的声音很平静。

老吴愣住了，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也许我能帮你想办法度过难关。”

空气再次疑固，经过长达十分钟的沉默后，老吴终于坦白：你那套十五万的装修，实际成本不到七万。其他几家也差不多，利润率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老周点点头，拿出手机：“李主任，都录下来了。您看这样行吗？”

老吴的脸色瞬间惨白。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李主任，那是老周的大学同学，临时扮演的。而质检队，是老周花钱请来的临时“演员”。

最后的结果是：老吴退还了所有多收的费用，并赔偿了每家客户五万元损失。老周拿着退回的八万块钱，重新找了家装修公司。

有时他还会在梦里见到老吴，梦见他们小时候一起追逐糖担儿的情景。那时他们的口袋里虽然只有几毛钱，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醒来后老周会想，也许从那个时候起，老吴就已经在算计着怎么用最少的糖纸，换到最多的糖果了。

而真正让老周感到悲哀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最令人痛心的不是被人骗走了钱，而是那个“熟人好办事”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