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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在灵,1962年山东建筑学院(山东建筑大学)毕业,同济大学工程师班进修,高工,济南市开发公司总工程师、经理,济南市建管局局长,济南市建委总工程师,2000年退休后市政府任命为省会规划建设委员会专家组长,2008年卸任。
原题
曲折的人生路,
大哥安息吧
作者:姜在灵
夜深人静,难以入睡。我思念我的大哥 ,大哥的一生是曲折的一生,苦难的一生,短暂的一生。大哥少年丧父,他艰难的在农田里挣扎,养活我们这些更小的弟弟妹妹。之后,参军,战争,建国、空军,供弟妹上学,再以后……由于皆知的原因,可叹他44岁过早地去世!
我大哥的名字叫姜在霖,1932年生于昌邑县姜家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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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少年丧父
姜家泊是一个较大的村,全村有三百多户。其中又有门子里、门子外之说。在我长到记事时,已无“门子”的痕迹,只不过听老人说,村中有东西、南北十字大道。当年,从大道中心向东西南北,各出去多远有四个寨门。门子内的户,历史上曾是富户,号称门子里“五大功”。现在情况已非从前,有富户也有贫户。
我家住在门子里的西北方向。
我父亲名字姜亦照,他年轻时念过四书五经,后来去青州师范学校上学。在学校里听说接触了革命思想,学校通知了家庭,我奶奶(我爷爷早去世了,我奶奶就守着这个儿子)把父亲叫回家。父亲孝顺奶奶,回家后在本村当小学教员 。
我母亲,不识字,是一个小脚家庭妇女。
姜氏祖上排辈为:明、曰、汝、士、乃、其、言、亦、在、思。“五大功”,是“士”字辈五兄弟的商号集合。据说,我们这一支的祖先是五兄弟的老大,名姜濯,号 “功茂”,延续了多辈下来,子孙无能,后继乏人,家境败落。其他兄弟们,特别是老五姜汾(号功泰),子孙有本事,在北京、长春等创有大买卖,在老家村里也盖了多栋二层楼,还岀了很多大学士、大名人、大干部。
以后,父亲离家去东北长春 ”闯关东“。
1943年初,父亲不幸染病 ,后来支持不住 。父亲的病情日渐加重,几位要好的朋友商量 ,送父亲回家治疗。
正是抗日战争白热化的时候,好友护送父亲,从长春返回山东,沿途战火连天,日寇烧杀抢掠,一批又一批被抓劳工哭爹喊娘,被鬼子击打着装进闷罐车箱。火车南下缓慢,走走停停,车上无水无饭 ,人们连坐都难,怎能让父亲躺下休息?父亲经长途颠簸,昼夜折磨,回到老家时,已骨瘦如柴,家里的人都不敢认了。
正是抗日战争激烈期间,枪炮横飞,哪里去找医生医药?祖母、母亲天天哭哭啼啼,我们兄弟们都小,毫无办法。
我当时年仅四岁,不懂得父亲长什麽病,只记得我天天趴在父亲的炕上,抱着父亲的大粗腿,腿很粗很粗 。父亲躺着轻轻地哼幺,似很痛苦,有时哎的叹息一声,轻轻地抚摸一下我的头,眼中似乎含着眼泪。
现在回忆,父亲的病可能是肝炎晚期,也可能是肝癌。腿粗是水肿,水肿到那种程度,说明已病入膏肓。
进入七月,父亲瘦的皮包骨头,已无人型。此时父亲已进入时昏时醒的状态。听母亲说,有一天,他忽然睁大了眼睛,指着门口说:“你看,你看,十八个罗汉来叫我”,之后又进入昏迷。
7月23日,父亲忽然清醒了,和奶奶说:“我快好了,以后不去长春了,要好好伺候你,好好教孩子们念书”。入夜,父亲又昏迷,母亲赶紧让我大哥去叫姜在文。姜在文是我的远房堂兄,其年龄与我父亲相仿,是我父亲的学友,两人在一起很合得来。
姜在文来了,看了看我父亲的病况,脸色阴沉,和我母亲说了些什么。然后安慰我奶奶几句。又安排我们兄弟们不要离开,大家都守在床前。
半夜过后,父亲又从昏迷中醒来,半天才睁开眼睛,眼中含着泪花,对我奶奶说:“儿不行了,不能尽孝了!”。待了一会,又对我母亲说:“修(我大哥的小名叫修)他娘,我走了。给你,撇下四个孩子,这个小的(是指我),你送人吧,太拖累人了!”。
我母亲上前低声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拉扯大。这小的还没有大名,你给他起个大名吧。”
父亲“哎”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压着肚子,皱着眉头。半天,才无奈地说了一句什么。他生命处于垂危,声音太小,谁也没有听清楚,母亲又附耳过去问,父亲微弱地好像说的是:“在天之灵 ”
“在天之灵”,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现在猜,可能是说“这个小的,能不能活下去看天老爷的吧!”
母亲、奶奶都没有弄明白,只有在场的姜在文说:他说是“在天之灵”!在天之灵,那,就是”在灵”了!他父亲给他起的名子,就叫姜在灵!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父亲临终给我起的名字,姜在灵。
父亲因肝炎病还是肝癌,于1943年七月二十四日去世,他享年仅仅30岁。当年, 我母亲29岁,我大哥11岁,二哥8岁,姐姐6岁,我4岁。
发丧那天,是11岁的大哥在棺材前面双手捧着盆子,在父亲棺材后,是29岁的少妇母亲双手牵着8岁、6岁、4岁的三个小孩子。
小小的四个孩子,身量太小,身上的白孝衣、黄麻绳全拖到地上,一片稚嫩的童音哭爹声。四岁的我,看到 粗腿的爹被盛到了木头棺材里,还要埋在地里,想到再也见不到爹了,又看到母亲和大哥哭得像泪人一样,于是我扯破嗓子,发疯似地嚎啕大哭,只哭得死去活来。
送葬的和沿街的爷奶娘姨们,都为眼前的悲剧所感动,人们窃窃议论:“四个孩子,大的 11岁的,小的才4岁,女人才29岁,太惨了!” 满街漂浮着抽泣声。
母亲后来告诉我们说,我父亲死后,她是白天哭、夜里哭,以至哭瞎了眼睛(母亲的眼睛现在只能看0.04)。
她曾想过上吊自杀,夜里,她已经把绳子搭在梁上,挽好了扣子,踩上了板凳,准备把自己的头伸进绳子里去,回头看一看我们这四个小孩子睡在炕上的样子, 又不忍心上吊死去,心里想:“如果我死去,会有谁照管这无娘的四个孩子?这四个没有娘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也想过把我们,特别是把我“这个最小的”送人,父亲临去世前也这么嘱托过,但是,她看一看这个小的(也就是当时的我),那活泼可爱的小样儿,又舍不得。
也有人曾劝说母亲改嫁他人,母亲说:“我想想, 在那个男人说了算的年代,时时要看男人和男人家父母的眼色,如果真嫁人,后爷、后奶和后爹不可能全收留这四个孩子!就是收留一个两个的,其他那几个怎么办?能眼睁睁看到骨肉分离?那太惨了!”
父亲于1943年去世,母亲于1993年归天,母亲在父亲去世以后的寡居生活,整整五十年。
母亲在这50年中,经常念叨父亲的生前和病故时的点点滴滴事迹,就因为母亲的念叨,使我至今对这些惨痛的往事记忆犹新。
父亲亡故后,留下这个破落的家,就只能由29岁的母亲和11岁的大哥姜在霖支撑了!
02
苦难的童年
父亲去世后,主劳动力自然落到母亲一个小脚女人(旧社会女人缠足) 和 11岁(虚岁12岁)的大哥姜在霖身上。
我们家有东坡地一亩多(老亩,下同),西坡河滩地一亩多,共计二亩六分地。种地,本来是大男人整劳力的活,现在要 小脚母亲和11岁的大哥去干了。当时,正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疯狂年代,残酷的 社会现实,更增加了这个家庭的生活艰辛。那时,农民种地全靠牲畜和人力,有钱人家还有牛、驴牲畜干力气活。无钱的人就只能靠自己的体力。
耕地、刨地、锄地、担水浇地、挑肥施肥、收割、搬运等这些重体力活,别人家有大人、有劳力,我们家没有人也什么办法,就只能靠小脚的母亲和11岁的大哥的苦力挣扎。我们三个8岁以下的孩子 也不能闲着,要眼快手快,干小活杂活。
母亲和大哥去翻地、刨地,我们就在后面,手拿一个小铲子,砸大土块,平整土地。
母亲和大哥去锄地除草,我们就去用手拔草。什么是杂草,什么是麦子苗,棒子苗、高粱苗,我自小分得清。
母亲和大哥去割麦子、砍高粱、收玉米,我们也学着割、收、检、捆,最后向家搬运。
向家搬运,人家有大人有大车,我家什么也没有。母亲小脚不行,只有靠我们这些“儿童兵”。以搬高粱秸为例,大哥自己扛一个,二哥和姐姐抬一个,我跟在后面推一推,就像蚂蚁搬家。
我当时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地里庄稼长得绿油油,而我们家地里的庄稼总是黄黄的?别人家的高粱长得高高的,壮壮的,而我家的高粱长得矮矮的细细的?
母亲和大哥这少儿寡母,身上的重担有多重!受的累受的罪有多重!
我家没有北房 ,只有西房四间 。据说,当年父辈分家,大伯父、二伯父抓逑,有幸都分到了正房,而父亲手气低,仅分到了场院房。
为了填补家境,我们 在院子内养鸡、 种菜。在厕所内养猪、积肥。
我记得,大哥每逢去挑水,就要二哥和我抱着提水的井绳。我们抱着很长的粗井绳,感觉十分沉重,也很累。
后来我年龄大一点,我也去挑水 ,我清楚记得,当时我把担杖的勾子挽起来(人太小太矮,勾子太长,挑不起捅来),我都是要把前勾子向左挽,后面勾子则要向右挽,以保持平衡,不翻担子。距我家较近的井,大人都叫它“懒水井”,距我家较远的井都叫它“甜水井”。每次去打水,母亲都要交代,凡是做饭和人喝的水,母亲都强调说要去甜水井,别去懒水井。我们基本上都听母亲的话,但有时也太累了,就偷懒,到近处的懒水井去打水。这懒水井的水,又苦又涩,不能人喝只能浇地 。
等我长大了,发现自己喝岀一口黄牙,看我大哥二哥全是大黄牙。这才明白,原来这甜水井是深水井,属于深层地下水,水质好。而懒水井,井浅,因我们家距离渤海海边很近,这懒水井的水,是海水的渗透水,又苦又涩,水内除去含有氯化钠食盐外,还含有氟化钾、氯化钾等其他化学物质,腐蚀牙变黄。别人看了我的黄牙,都说我是抽烟熏的。其实,真是冤枉,我从小到老,就没抽一根烟!
我还记得距我们村五里路,有个东冢街,五天一个集市, 每逢集市,母亲必去赶集卖“古衣”。小孩时的我,一直对卖古衣很不理解,什么是“古衣”?为什么要卖“古衣”?
后来我长大了,这才明白,所谓“卖古衣”,实际上就是卖破烂!家在农村又没有劳动力,那里有钱?这“卖古衣”就是卖些家中的旧衣服、旧东西,换点零花钱。
记得每次赶集,母亲去得很早,回来的很晚,我们等啊等,太阳已经大大偏西了,还不回来。母亲每次赶集回来,累的一身大汗,一个大红脸,一双被缠足的小脚歪呀歪呀地走回家。一般都是给 我们每个孩子买一个烧饼,我们感到烧饼是那么的好吃。
我们家的地里打下的粮食,如果在好年景,大约仅够吃8、9个月,一年内还要缺3、4个月的粮食,所以每年都要在院子里种上胡萝卜(我们当地叫红罗贝)。
胡萝卜高产,既有胡萝卜又有胡萝卜叶子,种它,是准备在“欠年”(当地俗称,就是无粮时之荒年),吃胡萝卜及胡萝卜蘡子(即胡萝卜的叶子加绠子凉干的野菜)。再加上我们院子里有棵大榆树,每年都是预先撸下榆树叶子,放起来准备春天吃。
春天的新鲜榆钱当然好吃,这人人都知道,但又有几个城里人和农村的富人,能了解拿干榆树叶子当饭吃?但对我家来说,这是解决缺粮挨饿的办法,几乎每年如此。
我们家里每顿饭能吃上窝头加咸菜就满意了,有素炖白菜更是好菜,那能吃得起猪肉?我的童年从没有吃过肉,自己喂的猪,都是拿去卖了换钱。我家靠海靠河近,我大哥那时正是半大小子,也学人家去打鱼,慢慢地,也能打一些小的鱼鳖虾蟹回来,改善生活。
大哥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到16岁,参加解放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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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到昌邑城里上初中了, 距家二十五里远,我吃住在学校,靠姨们和大哥帮助上学。食堂里的菜,分甲、乙、丙三类,甲类是肉菜,价二角,我吃不起。乙类菜含有肉,价一角,我也舍不得吃。我只能吃丙类菜,价五分,没有肉,纯炖白菜。
我念高中,全靠大哥资助(大哥在部队当了小干部有一点薪水),我独自一人在昌乐中学,距家上百里 ,全学期住校吃食堂,没钱吃肉。
我上大学,在山东建筑学院,那时我大哥政治上岀了毛病,我经济上极度困难!感谢国家给予我助学金,使能我完成学业。那几年又正是国家大灾荒,糠菜还吃不饱,还吃什么肉?大概也是从小到大习惯了,直到现在,我只吃青菜,不吃肉。
我有时胡思乱想:大哥从小比我吃苦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不吃肉?又乱想,我从来没有吃过肉,现在身体健康状况还不错,是不是我在童年吃胡萝卜胡萝卜叶子,人说营养价值高吃的?
几十年后,工作上担任一定的职务,生活条件变了, 但我的生活习惯没有变,在堂皇饭店的饭桌上我仍然不吃肉。在高兴的时候,我对我很熟悉的朋友开玩笑,说:“你看,我的思想比你们都好!现在酒场、饭局这么多,我一不喝酒,二不抽烟,三还不吃肉!我这是给国家省了多少钱?你们哪一位的思想能与我相比?”
03
军属光荣
1948年10月 ,解放战争到了关键时刻,淮海战役正酣!十六岁的大哥姜在霖,过早地长成为一个男人,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报名参加人民解放军.。
母亲此时内心真是舍不得,家中四个小孩子刚刚长大这一个,怎么舍得?但大哥毅然报名参军,最后披红戴花,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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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参军走后,母亲思念儿子心切!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和同村几个缠足小脚的军属母亲,从姜家泊村一路歪歪丫丫 走了120多里,走到了平度县城 。当时新的参军队伍,正在平度县城集训,姜家泊的母亲们来看儿子。可以想象这些即将上战场杀敌的军人的母亲,这时何等爱子之心。
又过了三年, 1951年我的二哥姜在济,也是16岁,从昌邑中学参军。此时,抗美援朝打得正酣,中国人民志愿军虽然有坚强的意志和战斗力,但是手中的武器还是”小米加步枪“,自然吃亏不少。国家领导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决定从中学生中招兵学习开坦克。当时二哥正在昌邑中学初中上学,那时的初中生就是大文化人, 二哥参军后进入坦克学校。
他所在的志愿军坦克兵部队开赴朝鲜战场,时间不长朝鲜停战了。
于是,我家有两人参加解放军。 我家的大门上,挂上了领导和群众敲锣打鼓送来的“军属光荣”“一门二英”的两块光荣牌。
在那枪林弹雨的战争条件下,我们家三个男孩子中,有两个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我还小不够格), 应该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和保卫国家的战争中,我的家是为国家做出了贡献的。我的母亲,在生活苦难中把刚刚拉扯大的两个儿子送去参军,谁都说她是一位革命的母亲!
那时“军属光荣” 喊得很响, 村里组织人员帮我家“代耕代种”,派人干一些庄稼地里的重话、累活,这叫拥军优属活动。每年过年,乡村政府的头头都领着干部群众,打着锣鼓,给我家的大门上,挂上新的光荣牌“一门二英”“军属光荣”牌子。当时送光荣牌的队伍和看热闹的群众,不能说人山人海,也确能挤满胡同,四邻八舍谁不羡慕?革命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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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和我
大哥参加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
听大哥自己说, 他参加了渡江、 解放江南、进军云南、贵州等一系列战役。
在激烈地解放战争中,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能活下来,但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云贵剿匪,说是“匪”,并不真是土匪。实际上是国民党正规部队,溃败后,划整为零,白天都穿着当地老百姓的衣服,夜里说集合,拉出武器就是部队。
剿匪,是当时进军大西南的一项重要的战斗任务。为适应战斗需要,一般都是以班排为基本作战和工作单位,必要时才集中成大部队。先从城市边缘,逐步伸向农村。先从县城范围,逐步深入到乡镇、村庄。先从交通较为方便的地方,逐步扩展到偏远的深山老林内。
他给我讲了很多他亲身经历的战斗经历和战斗场面, 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其中有两次, 都是他应战死而没有死的故事 。
有一次,大哥所在的加强班(以一个班为基础,又增加一些人员),深入到一个偏远的山区剿匪 。那一天大哥得了什么病,晚上突然发高烧,紧急把他送回县城去看病。就在这天的夜里,大批的土匪集合起来,悄悄地摸进了解放军的住地, 他们全班人员除他们几人去医院跳过一劫外,其余全班人员全部牺牲。
还有一次,也是在大山里剿匪,那一天,本来是轮到大哥去站岗。上级领导催要一个汇报材料,指导员让大哥去写(大哥有点小文化),另派别的人去站岗。谁知,就在那个夜里,发生了事故,几个岗哨全被土匪给“抹了”,牺牲了。
大哥沉重地说:“那天,本来死的应该是我!”
大哥16岁参军,勇敢善战,历任战士、班长、排长,18岁任连长,战场上多次险死而未战死。建国后,他被选调到新成立的空军,成为新中国第一代航空兵,不久被提拔任空军某部大队教导员。那年春节,身穿一身新发的皮衣皮裤皮鞋,回乡探家。当时国家生活水平都很低,尤其在贫穷的农村,这幅穿戴是很特出,威武亮丽,谁不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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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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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结婚照
04
家庭成分
学生要考学,必须先到村公所去开介绍信。我村村公所在一栋二层楼上,这也是土改时从名叫“三多”的这户地主家改岀来的。1951年刚解放不久,农村有二层楼的不多,我村村公所很气派。我们的村首长姜X顺更气派,等闲人不说话。
听说必须去找他,我们心里都发憷。要想去考学,就不能不去找他,他是村长兼书记。
我硬着头皮走进了村公所,见到了姜X顺,他端坐在办公椅子上 。我先喊了他“爷爷”(论辈分),就说:“我要考中学。”姜X顺坐在那里斜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姜在霖的兄弟吗?”我说:“是。”他“哼”了一声,然后又阴阳怪气地说:“你,还去考中学?就你这地主家庭成分,去考,还有事儿?”
我不禁头脑里哄的一阵,什么?地主?
接着,其他的干部也帮腔作势训了我一通,说:“刚刚开过会,今后考学,要严格贯彻阶级路线,像你这样的地主子女,今后,根本就不收!别去白花上那报名钱了!”
大哥1948年参军时,村里给他填的家庭成分是中农。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地主了呢?
后来,听大哥说起这次改划成分的始末。大哥回忆,那年刚刚选拔进入空军,身穿一身新发的皮衣皮裤皮鞋,回乡探家。当时国家生活水平都很低,尤其在贫穷的农村,这幅穿戴是很特出,是很威武风光。但他回家后,没有像其他外出回家探亲的人一样,没有去特地“拜见 ”大村长姜X顺,没有去给他送礼!还将听到的一些群众意见传给他,不觉得罪了他。
姜X顺对我大哥的这次回家心生怨恨,之后,果然找到了报复机会。在土改复查工作会上,讨论到一些人家的家庭成分 ,本来是与我家没有什麽关系的,姜X顺却强调提出,并坚持说:姜在霖家是“五大功”的后裔,曾是“门子里”的住户,现在虽然不富了,其祖辈可是富人!就应该算是“破落地主”!上级工作组同志也不了解情况,村里的其他干部,见他的意见那么坚决,处于事不关己的位置,也不愿驳他面子得罪他。于是,姜在霖家的家庭成分就这么由原来的中农,被改划成为“破落地主” 。破落二字不过是堵人口舌,破落地主不也是地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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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四间住房,一间磨房带厕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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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平面图和上面的图皆凭回忆画出
当大哥得知自己家庭划定为地主成分后,回家找姜X顺,大哥拿出毛主席著作与大村长辩论,要求恢复为中农。
毛主席在《怎样分析农村阶级》一文中,对农村的阶级关系进行了分析:那些“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的劳动,而靠剥削农民为生的,叫做地主”。“地主剥削的方式,主要地是收取地租,此外或兼放债,或兼雇工,或兼营工商业”。这一分析成为农村社会关系分析,定成分的主要依据。
大哥和村长姜X顺当面学习毛主席关于评定地主成分的条件和依据,并和他当面理论, 对照我家的实际经济情况:一个从1943年就死了丈夫,守寡的29岁的文盲妇女,当时领着11岁、8岁、6岁、4岁的四个小孩,土地二亩六分,房屋四间,全靠自己劳动, 尚且吃不饱饭的家庭, 解放后土改时, 也无分岀自己任何土地财产的家庭,怎么能是地主呢?
姜X顺说:”这是村里集体研究,工作组也在场定的!”
事后,他恼羞成怒,竟然写造谣污蔑的诬告信,说什么姜在霖家是大恶霸大地主等等。信寄到了大哥所在的空军部队,部队首长见是地方政府来信。在建国初期的条件下,部队哪有时间去下乡调查?部队首长决定:姜在霖这样的人不适合在空军部队,立即转业到地方。
大哥被转业到了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按他当时的级别,安排当了新安县的法院副院长。
随着阶级斗争的形势深化,新安县县委议定:这样的人,在县法院当院长也不合适。随之,把大哥调去新安县针织品公司当经理。1957年反右派斗争,大哥背着这样的黑锅,自然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
有好友曾经同情地对我说:“你这家庭情况,怎么能是地主?你应该向上级反映,改过来! "
我也不知有多少个昼夜,想过多少次,我家这样的情况,怎么能是地主呢?我多么想改变成分!但是,在那阶级斗争为纲的形势下,在那高举阶级斗争大旗的口号下,想改变地主成分?那就是地主阶级反攻倒算!那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我大哥就是因为思想太天真了,拿着毛主席著作和村长辩论,结果自己一下子从空军教导员跌落成右派分子!
难道我还不接受教训吗?我的社会地位不管多么底下,总还是人民内部的一名技术员,难道也要步大哥后尘,跌落到成为一名阶级异己分子吗?
所以我忍了,我承认自己是地主成分!是一个家有二亩六分地四间房的地主!
现在人们都知道,一个人犯刑、判罪,都要经过公安、检察院、法院调查取证 ,都要有个人或律师申诉,再经过庭审,法官才能宣判 。个人不服判决的还有权上访
上诉的权利!可这决定人一生命运的 ”地主成分“, 在当年,这一个流氓村长就办到了!
不久,这个流氓村长姜X顺, 因为贪污腐败事发,被判刑坐了 ”大牢“, 出狱后上吊死了。他是死了,可我家这地主成分却保留下来!
多年后,老家姜家泊村的书记村长,换成了姜X茂。这位姜村长,是和我大哥前后期入伍,是位正直的军人,他和大哥自然有些战斗的同志感情 。他和大哥谈了当年关于家庭成分的详细情况。他也无奈地说:“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究竟是那个年代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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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我和母亲
05
大哥去世
一个流氓村长(判刑入狱,后自杀) ,改变了大哥的命运!
大哥的家庭由“军属光荣”“一门二英”家庭,变成了地主家庭!大哥本人也由人民解放军空军教导员, 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右派分子!可怜的大哥,几年来都受到了可以想象的惨痛屈辱 ,得了严重胃病 !1975年,大哥胃病恶化变成了胃癌 !
我带着悲痛的心情,三次请假去河南新安县和洛阳,去看护我的大哥。
第一次是1975年,大哥确诊得了胃癌。我看到他的来信后,心情沉重。马上请假去河南新安县看望大哥。那时医疗条件很差,新安又是河南省的一个小县城,比较落后。我去后,找到大哥的所在单位新安县针织品公司的领导,询问大哥的病情和治疗情况,经他们公司李书记同意,确定让大哥立即去洛阳市第三人民医院开刀。
洛阳第三医院,在洛阳市的西部的澗河边上,也算是洛阳的一个大医院。大哥在手术台上四个多小时,手术完后,大夫告诉我说:手术还算成功,胃切除五分之四,但因病情发现的晚,癌细胞已经转移了!病人的生命期,还有半年到一年!
第二次是1976年初春。大哥手术伤口恢复时间不长,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身体的其他部位,病情又加重了,这也是大夫预料中的。这事不好再瞒下去,我只好把大哥的病情,如实地告诉了母亲。母亲痛哭流涕,坚持要去河南,再看看她的大儿子 !我的本意并不愿意母亲长途劳顿,哭哭啼啼有损老人身体,但母亲一定坚持要侍候我大哥到他最后,我也没有什麽理由好阻止。于是,我也只好领着母亲乘上去河南的火车,
一路上母亲不吃不喝,不停地哭泣, 大哥、母亲都是我最亲的人,想到、看到这个情景,我心里难受,也没有办法,也只能再三劝解母亲,尽量减少她的泪水!想起古人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如断魂!”不就是写现在的我和母亲吗?
第三次,是在大哥病危时。我接到大哥病危的电报,从济南急呼呼地赶到达洛阳西部的市立三院。看着满腹心事的大哥,痛苦地即将离开人间,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我知道,大哥此时的头上,还冤屈地带着“右派分子”的帽子!还有两个“地主家庭出身,其爸爸是“右派分子”的孩子!其中,这个二小子姜小刚当时还得了严重的肺结核病!
病床前,一边是泪如泉涌的母亲、大嫂,另一边是两个眼含热泪的两孩子姜小波、姜小刚。大哥临终对我说:“母亲就靠你了!”我眼含热泪点头,眼看着我大哥“走”了!医院的医护人员,一伙又一伙进进出出,不停地对病危者进行人道的、象征性的打针抢救,我的脑子里是又悲痛,又紊乱成一团麻!
呜呼!大哥走完了这曲折短促的44年人生路 !
大哥在11周岁(12虚岁)时死了爸爸,自己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在农田里磨盘滚打,养活母亲和三个小弟妹。16岁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为祖国解放事业献身,在战争的死亡线上侥幸挺了过来 。在后来的时代“斗争”中,冤屈地背上了地主成分,又被冤屈地打成右派,受屈含冤,44岁进鬼门关!
大哥最孝顺母亲,最能帮助弟弟妹妹!大哥去世了,不久大嫂改嫁他人!二哥无能,二嫂不孝!这在战争年代送两个儿子参军的军属光荣的革命母亲!如今老态臃肿孤苦伶仃 !幸亏老天眷顾,当年29岁即将成为寡妇的母亲,在痛苦中没按父亲临终遗言,把我这小儿子送给他人,否则……,我的眼泪滚滚流了下来!
感谢党中央打倒“四人帮”, 给大哥平反!恢复了大哥的党籍和干部身份(虽然去世)。党的政策挽救了大哥的两个儿子, 靠党的政策和自己努力他们考上了大、中专学校,走上工作岗位。大哥在阴间定会喜见文革结束、衷心感谢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 !姜在灵: 中农变地主, 大哥被迫转业沦为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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