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艺术 • 原创 | 赵冷月：孤勇书道，沸腾人生

文 | 石皓 姜唯

2025年9月9日，“沸腾——纪念赵冷月诞辰110周年书法作品大展”于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隆重启幕。此次展览由浙江省博物馆、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及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共同主办，汇集了赵冷月先生不同时期的47件（组）代表性作品，全面展示他在真、行、草、隶、篆诸体上的卓越成就。

展览现场

本次展览不仅是对赵冷月艺术成就的回顾，更是旨在探讨传统与当代的守正创新。展品形式丰富，包括气势恢宏的榜书、精雅隽永的手卷、既有逾八尺的宏幅巨制，亦可见精心创作的袖珍小品。

这些作品均完成于赵冷月先生条件有限的书斋之中，而如今展陈于宽敞明亮的现代展示空间，让观众能够完整回望赵冷月先生在时代巨变下的艺术历程，使其得以直观感受赵冷月先生如何在时代变迁中坚守与探索，并深切体味其融汇古今、求新创变的艺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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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冷月，幼年从祖父赵介甫和父亲赵廷桢习文学书，少年时拜书画家徐墨农为师，为赵冷月奠定了扎实的传统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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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冷月的书法之路，始于对传统法度的深切沉浸。幼时他便扎根唐楷，深研其严谨章法与端正结构，继而溯游而上，直追“二王”（王羲之、王献之）风韵；同时，又将探索的触角伸向汉隶的古拙与北碑的雄强。这番广博的涉猎，为其奠定了极为扎实的传统根基。35岁，他移居上海，开始了卖字为生，使其得以与沈尹默、来楚生、谢之光等海上名家切磋往还。在浓厚的艺术氛围与交流碰撞中，他的技艺与眼界不断精进，卓然成家。1961年，他成为新成立的上海书法篆刻研究会（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前身）的首批会员，这标志着其艺术成就获得了主流书坛的初步认可。

退休之后，赵冷月的艺术生命迎来了更为深刻的转折。他以数年光阴，遍访各地名山碑刻，此过程并非简单的游历，更像是一次以心灵感知历史、以笔墨对话古典的精神远征。他将此前的博观与积淀内化，开始更为自觉地探索书法艺术的内在精妙与本质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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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多年的内心沉潜与笔墨锤炼，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其书风豁然一变，形成了浑厚凝练、气势壮阔的独特风貌。这种风格强烈冲击了当时的书坛。他的创作实践，深刻体现了其碑帖刚柔并济的书风特点，以碑的“骨”，与帖的“韵”的融合与吸收，形成了独具一格的书法风格。

赵冷月以传统根基为石，不拘泥法，创造性地运用碑贴的特点，推陈出新，从而实现了对传统的超越与重塑。其强调“法度中见性情，性情中见法度“的创作理念，就是他书法创作的真实写照。

赵冷月榜书《一》

二

赵冷月先生是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上一位具有深刻革新意识的艺术家。他凭借深厚的传统修养、持久的探索精神以及鲜明的个人风格，为书法艺术的现代转型开辟了一条富有启示性的路径。

其艺术生涯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他在晚年所推动的“衰年变法”。这一变革打破了既有的形式规范，将碑学的雄强与帖学的流美融为一体。他的作品既保留了古典的意蕴，又展现出一种质朴甚至稚拙的生趣，从而成为传统书法向现代表达的创造性转型与探索。值得强调的是，赵冷月的创新并非简单的形式更替，而是根植于深厚传统之上的审美突破和哲学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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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出“丑到极点即美到极点”的艺术主张。需特别说明的是，这里所谓的“丑”，并非指代审美上的缺陷或丑陋，而是有意背离那种流于表面、过于工整和甜熟的“漂亮”，追求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力量感的视觉表达。

在艺术语言的追求上，赵冷月致力于塑造一种厚重、宏大、刚健、朴拙的壮美境界，甚至不回避残缺和苍茫的意象。这种美学取向，包含着对清代馆阁体及后来某些流俗书风的反思与反拨。在书法实践和教学观念上，他始终坚持“书法有法”，强调法度的重要性，反对“任笔为体，聚墨成形”的草率创作态度。

赵冷月榜书《立其诚》

他常劝导后学，入门应从唐楷筑基，重视基本点画的锤炼，初学阶段应专心致志于一家一帖，务求形神兼似，从而深入传统堂奥。赵冷月尤为重视“笔法”的核心地位，只有在精熟笔法的基础上，才能进一步探讨结字规律、章法构成与行气贯通，从而进入更高阶的艺术创造。

三

赵冷月的艺术实践，为当代书法创作注入了深远的革新力量。他的探索深刻揭示：传统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能够在与时代的持续对话中不断焕发新活力的源头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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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书法的现代演进与复兴背后，是无数前辈的艰辛耕耘。赵冷月将一生奉献于书法的探索与弘扬，他以非凡的胆识融汇碑帖，最终锤炼出一种浑朴稚拙、金石气韵盎然的独特书风，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形式美感与精神面貌。

赵冷月 龙藏寺碑

他成功地兼具了双重角色：既是中国传统书法精髓的传承者，亦是当代书风大胆的创新者与实践者，为深入展现其艺术全貌，本次展览不仅系统梳理了赵冷月的创作轨迹，精心呈现其作品的空间视觉张力与情感节奏，更注重以学术研究夯实展览的深度。

通过引入书论摘录和艺术年表，并邀请知名学者举办专题讲座，组织书法家对话和系列公共导览，极大地丰富了观众的体验层次，从而立体性的让观众全面了解孤勇者赵冷月的书写世界。

-专访-

赵时中

赵冷月之子

赵冷月书法教育基金会副会长

掌上艺术：本次展览主题 “沸腾” 有什么寓意？

赵时中（赵冷月之子）：“沸腾” 是策展人考虑到与赵冷月先生作品风格契合，取 “百川沸腾” 的大气磅礴气势，与他作品追求的大格局、宏大气势相匹配。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早年随祖父父亲习书，后拜师徐墨农的经历，对他的艺术道路有什么影响？

赵时中：这段经历让他从传统入手，临摹二王、唐四家、宋代米芾、苏东坡等名家作品，打下深厚传统基础，为他后来艺术上碑帖融合的成功积淀了功底，这与他 6 岁开始写字、从小接受良好教育密切相关。

掌上艺术：1958 年赵冷月先生进入上海市广告装潢公司工作，这段经历对他的书法风格有启发吗？

赵时中：他 1950 年到上海后，从事的工作都与书法相关，在广告公司也每天写字，空闲时临摹碑帖，工作之余也未中断，前 60 年持续研究、领悟碑帖，为后来艺术腾飞打下坚实基础。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写招牌时有特别的故事吗？

赵时中：写招牌对他而言，一是讲情面，二是为生活，写招牌有稿费，在当时可补助生活。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是什么时候决定变法？

赵时中：1978 年底改革开放后，上海有了书法展览，但当时展览条件简陋、作品形式单一（多为条幅），他因收藏过明代王铎、张瑞图等名家多样形式作品，对创作有了更高的要求，对展陈形式也有了更高的要求；又因收藏各类碑刻，从而影响到他书法求变的决心，故 1979 年用大半年时间走遍全国看原碑、摩崖石刻，记录感受，为后来 20 年创作打下基础。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为何会关注书法展陈，而很多书法家只关注字体本身？

赵时中：这与他的个性、状态及交友有关，他交的画家多，画家给了不少建议；且他对书法艺术有使命感，衷心热爱，还重视中青年培养，愿做铺路石，助力中国书法发展。

掌上艺术：展厅中哪件作品能代表赵冷月先生变法的精髓？

赵时中：他的作品均体现守正创新，艺术演变是无意识的，积累越深，日常临摹实则都是创新。如《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既有碑的味道，又有帖的柔美，碑帖融合自然，给人舒服的感觉。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在变法过程中是否遭到质疑或议论？

赵时中：遭到质疑或议论很正常，很多是他人好意提建议、批评，希望他进步。80 年代至90年代他共办四次展览，均展出创新作品（创新成分约 80%），目的是用自身行为影响他人，唤醒大家在展览作品风格上的变化，适应时代进步与展陈方式发展。

掌上艺术：如何理解赵冷月先生 “孤勇斗士” 的形象？

赵时中：无法准确揣测文字是否反映其心境，创作时心情变化可能让他用特定句子表达感受；“孤勇斗士” 形象源于他对中国书法的责任感，以及一种创作态度。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的大尺幅作品是在家完成的吗？

赵时中：是，书房仅 18 平方米，创作时由哥哥帮忙拉直纸张，他只能看到正在写的部分，剩下的凭借多年的积淀，自然而为。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 “法度中见性情，性情中见法度” 的理念如何体现在日常创作与教学中？

赵时中：这是辩证关系，无论法度、变法还是创新，都需以深厚传统积累为基础，他在传统碑帖上下过几十年苦功，创作中自然体现法度与性情，无做作痕迹，他认为好书法是自然形成的，教学中也强调传统积累的重要性。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曾反对 “任笔为体” 的江湖书法，如何看待这一观点？对当下书法界有何现实意义？

赵时中：他认为在传统上下过苦功的人，不会写出江湖书法，好的作品或创新都需深厚文化与传统底蕴，无底蕴的作品无价值，也无收藏意义；对当下书法界而言，可引导从业者重视传统积累，避免浮躁的 “江湖书法”，推动书法艺术健康发展。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如何看待有表演性的书法？

赵时中：他认为任何存在的行为都有合理性，但能否被历史认可、继承，需 50 年或 100 年后再看，不对此做主观评价。

掌上艺术：他的“碑帖融合”风格是如何逐步形成的？

赵时中：这是一个长达20多年的渐进过程。父亲早年深耕帖学，60岁后深入研习汉魏碑刻，并融入甲骨文、鼎文等元素。从1973年到1990年代，他的作品逐渐从帖学根基转向碑帖交融，早期作品（1982年所作）仍带帖学痕迹，后期则更自由奔放。这一过程并非刻意设计，而是通过每日临摹与创作自然演化，最终形成“以碑立骨、以帖养韵”的独特风格。

掌上艺术：赵冷月先生为何特别重视笔墨与纸的关系？

赵时中：他认为对材料的精准控制是书法的基础。父亲通过数十年练习，能驾驭重墨而不破纸，枯笔飞白而线条有力，这种控制力来自日复一日的实践。他常说“人笔合一”，只有与工具达成默契，才能随心所欲表达艺术理念。

掌上艺术：赵冷月的探索对当代书法有何启示？

赵时中：父亲的价值在于证明了“守正创新”的路径。他扎根传统，却敢于打破陈规，晚年作品虽被争议为“丑书”，实则是追求“宁拙毋巧”的艺术境界。他希望年轻人能从他的实践中看到：书法唯有在传统中生长出新语言，才能回应时代需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