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阴冷潮湿。铁链声在石壁间叮当作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呻吟与哀叹。
昏暗的牢房最里间,一个囚犯端坐在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枪。
他叫何培生,曾是御史台最年轻的御史,因弹劾权相汪瑞福贪墨边军粮饷,反被诬陷下狱。
三个月来,杖责、拶指、水刑,样样没少。可无论怎样折磨,他都不肯伏地求饶。
这日,何培生昔日同窗裴子安来看他。一身锦缎长衫,手持折扇,与这满是霉味的牢房格格不入。
何培生缓缓抬眼,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子安倒是有心,还肯来这污秽之地看我。”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裸露的胳膊上新旧伤痕交叠,唯有一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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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安叹了一口气,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余温的肉饼,轻轻放在何培生面前。
“培生,三个月了,你何必这般执拗?汪相说了,只要你在朝堂上认个错,说当初弹劾是受人蛊惑,他不仅能保你出狱,还能让你官复原职。”
“认个错?”何培生低低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笑出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丝。
“认我不该揭露他克扣十万边军粮饷?认我不该看见那些冻饿而死的士兵尸体,还敢在皇上面前直言?子安,你我同科及第时,曾约好要做‘为生民立命’的好官,如今这话,你忘了?”
裴子安的脸色沉了沉,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没忘!可你看看现在,你妻子上个月去吏部递状纸,被汪相的人拦在门外,当场打晕在地;你年近七旬的老父,为了给你凑打点狱卒的银子,在街头卖字画,被地痞抢了摊子,打断了腿。你守着你的‘正义’,能换回他们的平安吗?”
这些话像把重锤,狠狠砸在何培生心上。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闭上双眼。
片刻的沉默,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让本就尴尬的气氛愈发窒息。
再睁开眼时,何培生眸中的波澜已平复,只剩下坚定,“我妻子性子烈,她若知道我为了苟活认错,定会瞧不起我。我父亲一生教书育人,最看重气节,他宁可断腿,也不会让我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他抬手推回那油纸包,“子安,汪相让你来劝我……是想借你之口,逼我承认,我是受了冯左都御史的唆使吧?”
何培生的目光逼人,裴子安下意识地避开,声音干涩发紧,“我只是不想看着你白白送死。这大牢里,每天都有人没熬过刑讯,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
“该为谁?” 何培生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盯着裴子安躲闪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为了那些被汪瑞福害得家破人亡的边军家属?为了朝堂上还未被黑暗吞噬的清明?还是为了你自己升官?”
裴子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无奈,“我等寒窗苦读二十载,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博个功名前程吗?”
他的嗓音发哑,却又有些急切,“汪相说了,若你肯指认冯左都御史,不仅能保你平安,以后的仕途也会平步青云……”
何培生苦笑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失望,却没有愤怒,“子安,你忘了去年黄河决堤,冯大人带病奔走两个月,帮灾民重建家园;你忘了前年科举舞弊案,是冯大人顶着压力彻查,才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汪相要扳倒冯大人,就是想彻底掌控御史台,到时候朝堂上下,还有谁能制衡他?”
何培生缓缓坐直身体,“你回去告诉汪瑞福,我何培生的笔,能写弹劾他的奏章,就敢在阎王殿上接着写。他能关住我的人,关不住我心里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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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安看着他,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再次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走到牢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一道微光从牢门外斜照进来,落在何培生身上。明明四周昏暗潮湿,可此刻,仿佛有光自他骨血中透出,清冷而坚定。好似竟将这阴森的大牢,照得一片澄明。
三日后,何培生将被押赴菜市口问斩。
押赴前,汪瑞福来了。蟒袍玉带,气度威严。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衣衫褴褛却依旧昂首的何培生,嗤笑一声:“沈御史,还要撑到几时?你就不怕死?”
何培生站在牢中,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刀:“我若听你言,便真成了罪人。”
见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意图巴结汪瑞福的狱卒上前狠踹他一脚,“见了汪大人,还不跪下!”
何培生本就有伤,跌倒在地。他慢慢站起来,将背挺直,“我何培生头可断,血可流,膝不可弯。”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如惊雷:“只要我不跪着,这世上,没人比我高。”
汪瑞福怒极反笑,拂袖而去。
何培生整理了下残破的衣领,动作从容。仿佛接下来他不是去赴死,而是赴一场早已约定的盛宴。
菜市口。
百姓围聚。
刽子手令何培生跪下受刑,他冷笑:“我生不跪奸,死不跪刀。”
监斩官高声宣读罪名,无非是“诬陷大臣”“扰乱朝纲”。
何培生不认,朗声开口,“诸位!我何培生今日之死,非为罪,而为真!边军无粮,冻骨塞川;国库虚耗,尽入私囊!我死不足惜,只愿有人记得,公道不在刀下,在人心!”
人群中,有位白发老者嘶声喊道:“我儿是边军校尉!去年寒冬,粮草未至,三百弟兄活活冻死在关外!何御史的奏章,是我们唯一的指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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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从人群中踉跄而出,痛哭道,“我丈夫是押粮官,因不肯同流合污,被汪瑞福活活杖毙!何大人替我们递了状纸,才三天,他就下狱了!”
一声哭,百声应。
人群骤然沸腾,喊声如潮水般蔓延:“何大人是清官,不能杀啊……”
监斩官是汪瑞福的心腹,此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对着愣住的刽子手厉声呵斥:“发什么呆!还不快斩!”
刽子手慌忙举刀。
刀光一闪,头颅落地。
何培生双目未闭。
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那具无头的身躯,竟仍直立不倒。
足足三息,才缓缓前倾,如山倾。
百姓无声,唯有风过。
七日后,边关急报入京:五万将士联名上书,控诉粮饷被扣,指名汪瑞福为祸首。
一个月后,新帝亲政,冯左都御史奉旨查案。
汪瑞福下狱,抄家时,金珠成山,而库中竟搜出边军将士的血书数十封,皆被扣押未报。
又一年,民间建起一座无名祠,不供神佛,只立一碑,上书:“铁骨何公,立天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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