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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岁陪酒女之死:如果没有脸上的诡异擦伤,她生前一定很漂亮 | 法医实习生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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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说一个你们可能不知道的——

在你的家乡,最懂当地奇奇怪怪冷知识的人群里,必然有那么一种人:法医。

我简单举几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本地肉类腐烂会出现几种虫子?法医知道,他们会拿尸体上是否出现新种类的食腐虫,判断有没有异地抛尸的可能。

本地的河流通往哪里?不同时间会有哪些不同的变化?法医用来判断溺水浮尸的调查方向,到底是往上游找还是去下游找。

对法医来说,了解这些生物种类、水文甚至天气和产业,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罪证中,找到一丝新的破案可能。

今天的故事就用到了上面聊到的知识点,甚至不止一个。

咱们的朋友法医廖小刀,在当地河道发现一具年轻的女性尸体,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失足落水或者自杀的痕迹。

为了不让冤案发生,找到女人死亡的真相。

法医们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摸清那条河的流动轨迹。


七月天的广东,离开空调就一身汗。这也是我们法医最忙的季节,晚上喝酒打架的人多,大河里游泳溺水的人更多。


诸多不幸中唯一让人松口气的是,队里越忙,我们法医的尸检费越多,这也是我作为新手法医仅有的收入来源。

眼看七月都快结束,我还没等到警队正式报到的通知,反倒等来了父亲的电话。

他问我手里的钱花完没有。我以为他是担心我钱不够花,结果父亲沉默了十来秒才告诉我他想借钱。

“我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我晓得你刚工作。我实在是借不到了,才想起你手头还有几千块。”

两句简单的话,父亲声音越说越小,可能是我的错觉,在他最后的那声叹息中,我听到一丝哽咽的哭腔。

我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心想着该不会是奶奶或者母亲重病了,还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严重意外?

最后父亲解释了缘由,他工厂新签的那笔合同需要垫付很多钱,他实在是凑不到了,才想起我攒下的尸检费。

父亲说完之后,没等我回复,就把电话递给了母亲,得到母亲的确认后,我相信了父亲的话。

可在松了口气之余,我却不得不开始为我的钱包担忧,因为我把仅有的5200块汇出去以后,手里只剩下不到五十块钱,甚至都不够我和女友木木吃个简餐。

那个月底,为了多领尸检补助,我都抢着去现场,恰好水浮尸“旺季”没结束,尸体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到殡仪馆。

就在月底那天,我和岩哥值班的早上,水闸边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赤裸的女水浮尸。报案人走到河滩就看见了它。白得刺眼的赤裸身躯,随着浪花涌动。

我本想着赶紧多解剖挣点“快钱”,结果来了这个命案,计划全被打破了。


岩哥带着我开车从局里出发,在平安大桥下往左拐,到了南村水闸。这是一个九十年代修建的大型水闸,控制了西江支流的一条内河涌,夏季河水充裕的时候,闸门都是半开的。

从堤围路望下去,近处的缓坡上绿草茵茵,远处的大河静谧无声。

我拎着箱子,走在岩哥身后,然后就听到了一声来自警局大领导的质问:“点解而家先到?(为什么现在才到)”。

老秦的声音,把我俩的注意力扯了回来,岩哥赶紧解释:“要收拾工具,新城那边有点塞车……”

“拉拉声睇完,冇俾哋群众见到!(赶紧弄完,不要被群众看到)”老秦抬手示意我们干活。

等到我穿戴完毕,再次回头,老秦已经离开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再看尸体,它搁浅的位置水很浅,只到脚踝,诡异的是,它长发散乱,卡在石缝间像水草在飘。

我走近一看,这具尸体的背后看不到明显损伤,连胸罩的勒痕都看不出来。拍完照岩哥示意我把尸体转移到河边。

我伸手抓住了尸体的脚踝,在抬起的时候,我注意到死者的右脚踝系了一条红绳,红绳上没有任何饰物,只是打了一个精致的活动绳扣。

早上的河水有些微凉,水边的石头有些苔藓,我脚下一滑,差点把尸体摔回河里。岩哥瞪了我一眼,把尸体肩膀托得更高,才避免了尸体和岩石碰撞。

等到把尸体平放在河边的草席上,换下进水的手套,我这才有机会认真地打量这个死者。

这是一个女性尸体,头上松脱的发圈,让长发显得格外茂密而蓬松。长发遮盖了她的脸庞,她的身材匀称,皮肤紧实,肚子上也没有妊娠纹。

岩哥伸手拨开死者的头发,把带着发圈放到一边,露出了死者样貌。

那是一副年轻的脸庞,柳叶眉,描过眼线,带着耳钉,脸庞还带点婴儿肥。这个女孩要是走在大街上属于回头率很高的那种,只是脸颊处的小擦伤破坏了整体美感,而僵直的身体,惨白的肤色,则在生死之间划出了明显的界线。

我看着岩哥用手指扒死者的眼睑,赶紧把止血钳递过去,他却拒绝了我:“会损伤皮肤,留下钳子印。”

翻开眼睑,露出的粘膜比肤色更白,在最接近眼球的地方,我看见了一个出血点。我不由得有些诧异:“机械性窒息导致的出血?”机械性窒息,则意味着人可能是被掐死的。

“溺水也是窒息。”

岩哥提出另一种构想,头也没抬,伸手摸了一把尸体鼻腔溢出的细小泡沫,那是溺水常见的征象,叫做蕈样泡沫。

尸体征象都指向溺水,可看着死者的脸庞,我依然充满疑惑:“那擦伤怎么解释?还有她的衣服呢?”


从现场回来后,岩哥没有急着汇报,而是拿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召集了整个法医办公室的同事讨论。

“大家都说说,这个(案件性质)怎么看?”

法医们围着铺面尸体照片的桌子,听我讲着现场情况,时不时拿两张自己感兴趣的照片仔细查看。

我的介绍持续了十分钟,却没有一个同事主动总结发言。在听说尸体身份还没确定时,终于有个法医说了句:“既然死因没问题,那就等派出所查到死者身份再说呗。”

按照流程,如果死因没有疑问,比如岩哥推测的溺水而死,这种尸体是不需要解剖的。

只是和我的疑虑一样,死者脸上带着擦伤,身上还没有穿衣服,真的是溺水吗?哪个法医敢签死亡证明?

岩哥有些不死心,挨个看过去,其他人却只是摇头,只有新哥还埋着头看照片。岩哥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了口:“新哥,你有什么想法?”

“你是负责人,你说啥就是啥呗。”新哥头也没抬,只是换了一张擦伤照片查看。

听到新哥的回答,岩哥皱起了眉头,这两个多月,他新上任负责人,也算是得到了队领导和派出所的认可。可在法医办公室,向来是谁的技术高,谁说的有理就听谁的。

两个人的技术旗鼓相当,过去讨论案件,也是有事儿说事儿。此刻看着头也不抬的新哥,岩哥皱起了眉头,声音明显提高了一度:“我是问你意见!你这啥意思嘛?”

我偷偷地扯了一下新哥的衣角,他瞟了我一眼,这才发现岩哥的脸色有些不对。

“莫名其妙!”新哥丢下手里的照片,浑然不顾还盯着他的岩哥,径直回了座位。我看着岩哥按在桌边的手上,青筋都有些凸出,生怕他压不住火,冲过去和新哥吵起来。


但最后,岩哥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把照片收进了档案袋,转身进了电脑室独自整理分析报告。

那天整个办公室安静极了,只有岩哥敲击键盘的声音,陪我结束了周五的工作,迎来了周末。

刚值完班的周末往往是最开心,我揣着最后五十块钱现金,踏上了去天河客运站的大巴。

木木一如既往地等在站口。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木木察觉到我有心事。我苦笑着告诉她,自己穷得叮当响的现状,又讲了办公室压抑的氛围。

“办公室政治哪都有,反正又不用你站边。”木木笑了笑,觉得我杞人忧天,“钱的话,我刚领了工资。”

“不是还有钊哥嘛。”木木的话总是直至核心,队伍要是出问题,法医队之前的负责人钊哥肯定会出面。

果然周一早上刚上班,钊哥就叫所有法医到会议室开会。我忐忑中带着期待,想钊哥要么严肃批评岩哥和新哥他俩,要么温言劝解,强调要注意队伍和谐。

结果到了会议室,钊哥说了两句开场白,就让我把案件照片递过去。他问了现场情况,还让岩哥和新哥说说看法。

岩哥先是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他相信,这是一起凶杀案。

他说,虽然有些水浮尸会因为腐败膨胀破坏了扣子和拉链,以及在水流中刮擦导致赤裸,但是像这么新鲜的尸体,就不可能考虑腐败和水流的作用。另外,年轻女性也不会赤裸下河游泳。

“除了神经病,或者嗑药磕坏了脑子,那只能是他人造成。”岩哥停了一下,从照片堆里选出脸上擦伤的特写。

“既然衣服是他人造成,那这个擦伤自然也是他人造成。”说完岩哥还伸出右手,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新哥的看法却不一样,他说,这些擦伤凌乱没有规律,也不是人手覆盖在脸上捂嘴,留下的月牙状的短弧形。

新哥提出了一另种假设,死者吃药或者醉酒也可能导致神志迷糊,造成脱衣,河滩边摔跤也能形成擦伤。在一些特殊封建迷信里,自杀的人也会自己把衣服脱掉,寓意赤裸裸的离开。

新哥觉得大概率是自杀或意外,说完他停顿了几秒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岩哥说的可能。”

说这句话时,新哥特意转头看着岩哥,得到岩哥点头赞同后,才结束发言。或许是有台阶下,这次岩哥并没有生气,我注意到钊哥明显松了一口气,或许他比我更担心手下的两员干将起摩擦。

我当心的吵架没有发生,矛盾搁置,可案子的性质却依然悬而未决。


下午,岩哥和新哥都被叫去了重案队讨论,回来之后我就发现他们俩的脸色都不好。

按照我对大领导老秦的了解,法医给不出结论是凶杀还是自杀,他肯定是要骂人的。

不过,新哥表示老秦更喜欢他的猜想:自杀。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考量,这个月的命案已经有五宗,队里不想再多发一宗命案,届时调查启动,警力将无法分配。

但是,老秦也不愿担风险,万一这真是命案呢?所以他最终的指令很模糊:“做住先!(先做着)”

做着先,就是先不做,老秦重案队那边根本没多余的人手调配。

另外派出所也指望不上,案子过去三天了,他们还没查到死者身份,说不定是没下功夫查。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得一头雾水,没想到办个案子居然这么费劲。

就因为没有立成命案,派出所不重视,队里不能派人,难道光剩下我们法医,就能做些什么吗?

岩哥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老秦虽然没有同意立案,但他在解剖呈请报告上签了字。这个举动的潜台词就是,老秦想要法医队通过解剖,有个明确的结论,只要查出是凶杀的证据,他就把紧缺的人手抽来查这个案子。

接下来就是我们和尸体对话的时间了。

黑色的裹尸袋打开,就是那具熟悉的赤裸女尸。

经过了一个周末的冰冻,尸体背上出现了浅红色的尸斑,当时尸体已经出现的尸僵,反倒出现了缓解。

我发现死者脸部的擦伤,由暗红色变得有些蜡黄,除了原本就能观察到的擦伤,右边下巴也有一片皮肤变成了浅黄色。岩哥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解剖的时候,他特意选了右侧。在解剖颈部的时候,只舍得用刀尖背侧,像绣花一样,慢慢地分离皮肤和软组织。

看着岩哥那么小心,我还以为会之前掐颈死亡的案子一样,颈部肌肉有明显的淤血,可那处擦伤下出血并不明显。尤其是后续解剖发现,死者的舌骨非常完整,甲状软骨也没有骨折,肺部有水肿,气管里有细小的泥沙。

这些尸体现象,全都指向不是被掐死,而是溺死。

解剖完颈部,岩哥明显有些不死心,他又折回头去研究脸部的擦伤,可看了半天他也没说啥,只是闷头继续解剖。在划开死者胃部时,那一滩暗红色散发着酒气的胃内容,明显也超出岩哥的预料,他的眼睛都快凑到上面去了。

普通溺死的尸体,也会因挣扎时的吞咽动作,导致胃内有溺液,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只是一滩红酒。

真的是醉酒后摔伤,意外或自杀跳河?


胃内容和尿液都送去了毒化实验室,下午的时候,我看岩哥坐在座位上摊开书发呆。

我说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准备和新哥去殡仪馆,检验一具猝死的尸体。

周末去了广州一趟,虽然吃喝都是木木在花钱,但光是来回路费就几乎让我现金归零,银行里也只剩几十块钱。面对这种窘迫的现状,我决定接下来不管谁去殡仪馆验尸,都主动插一脚,毕竟就算是一个尸表检验也有三十块补助。

岩哥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跟我去复查现场!”

听到这句话,我望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有些懊恼。要是不吱声直接去了殡仪馆,不仅有钱,还不用去无遮无挡的河滩被烈日暴晒。

勘察车停在堤围路,刚下车还没走到河滩,我就觉得脖子被晒得火辣辣地生疼,背心已经湿了一大片。八月的午后,河边连个钓鱼佬都没有,就连那些半人高的杂草都显得格外无精打采。

岩哥先去了之前尸体的位置看了看,就绕着水闸边走。

我不知道这个现场到底该怎么复查,望着明亮到晃眼的天空,感觉脑袋都被晒得有些昏昏沉沉。

直到岩哥走了两圈回到原地,已经晒蔫的我忍不住开口询问,他才说是想看水流情况。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伸手捞了一点河水拍在脖子上。

中午的河边水都是温热的,看着静静流淌的大河,我忽然有种跳下去游泳的冲动,但也只敢想想而已。夏季的西江支流,处于丰水期,看似平缓的水面下,有着无数的漩涡暗流,殡仪馆的水浮尸不少都是逞能的游泳者。

“死亡时间最多不超过十小时,她能漂多远?”岩哥也并不期待我的回答,他似乎只是接着问话来整理思路,“如果她自己脱衣服,那衣服是不是应该在落水的附近?”

“那要是沿着河边一直找?万一被人捡走了呢?”一想到还不知道要来几趟,晒多久,再加上错过的尸检费,双重打击下,我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我麻木的跟在岩哥后面,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服,背心粘得难受,嘴巴从发干慢慢发苦,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看着岩哥铁灰色的警服背上,出现了好几圈白色的盐渍。我开始祈祷快点休息。

不知道是岩哥看出了我的虚弱,还是听到我的心声,他终于开口:“先回车上喝点水,免得中暑。”

岩哥把空调开到最大,可车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待人。他掏出电话,蹲在车门遮盖的阴凉处通话。起初我也没注意,只是顾着把车里晒烫的温水想象成可乐灌进嘴里,直到岩哥猛地站起来。

“等等,你说晚上的时候,内河的水是往大河里流?”


以前读书的时候,大学老师就说法医什么都要懂,可我想广东没有任何一个法医,能说清楚自己辖区的河流情况。

直通大海的珠江,还有西江和东江的支流,再加上各种内河涌,密如蛛网。很多大河都有类似大海潮汐的倒灌现象,以至于出现过下游落水,尸体在上游区域发现的情况。

这次命案现场的那条河也是这种情况,在夏季水闸开闸时,它白天和晚上的水流方向完全相反。

我们勘察现场时,这条河在往水闸里的内河灌水,本来只需要找到上游落水点,现在还得考虑另一方向落水的可能。

落水点的范围扩大了一倍,寻找的难度却大了不止一倍,大河的河堤能够通车,内河涌很多河岸边只有鱼塘和农田,只能靠我们法医走路调查。

我越听越绝望,这么长时间的搜索,听起来也不像是能收获线索的样子,我的验尸赚钱计划要白白泡汤了。

岩哥把情况向上汇报了之后,之前负责法医队的钊哥说:“你们放心干,老秦和派出所那边我来协调。”

好消息是,在钊哥的努力下,老秦同意抽两个人来跟进这个案子的调查,而派出所也答应把原本在夜市上巡逻的治安员,派去两个河流方向沿线搜查。

坏消息是,岩哥还觉得不够,从周二开始,除了紧急的验伤和现场,一有空他就拉着我去河边复查现场。

尽管后面几天我都带了帽子,可天天出去也晒得够呛,皮肤颜色肉眼可见的黑了起来。小时候奶奶就说我和父亲一样,天生显黑,村里我是最不喜欢跑出去玩的孩子,可我还是小学班上最黑的几个。

周末和木木会面的时候,她摸着我脖子后面,问我要不要买点防晒霜,我这才知道那里已经晒脱了一层皮。她调侃说再晒下去,我去三元里就跟回家一样,到处都是非洲老乡。

我笑了笑,没有吱声,这些努力都做了,我只希望,这世上如果真有老天爷的话,能看到,给我们一点线索。

可这一次,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我和岩哥走了一个星期,没有发现,反而是偷懒的巡逻治安员在休息时,发现了衣服。


我和岩哥赶到现场,治安员已经把衣服装进了一个红色塑料袋,他们带着我们到了一个跨河公路桥下。

公路桥距离案发地南村水闸大约三公里,桥面上是市区和平安镇之间的省道,桥下靠着南村河涌边,有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衣服就塞在跨河公路桥下,靠岸边的中缝里,治安员在乘凉抽烟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衣服。

这里的水流和大河一样浑浊,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来游泳的地方。

我和岩哥戴着手套展开了那卷成一团的衣服,外面是一件白色的无袖修身短衬衣,胸口还有某某啤酒的字样。里面包着一件文胸。一条超短裙,和渔网袜,都是黑色的。内裤也是黑色三角裤,里面还粘着一张护垫。

整套衣服看起来很新,除了外层的衬衣沾了些尘土,没有其他污渍和破损。

短到不平常的衣服和裙子,孔洞比手指头还大的渔网袜,这种装扮只在酒吧里流行,普通人不会穿着这样的衣服上街。还曾有人告诉我,死者脚踝的这种红绳,除了辟邪的说法,古时候也象征青楼女子从良的愿景。

岩哥展开内裤看到护垫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问我是否还记得死者子宫的样子,我实在想不起来,只能摇了摇头。

回到局里,岩哥先是安排了衣服的送检,以确定那是否是死者的衣物,又翻出了死者的解剖照片,对着切开的子宫皱起了眉头。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涉世不深的我,甚至分不清护垫和卫生巾的区别。

岩哥告诉我,一般女性只会在生理期前后给自己准备护垫,可死者的子宫非常干净,内膜也没有明显充血,根本不像是生理期前后的样子。

于是剩下两个可能,一个是她可能有妇科疾病,分泌物不正常。另一种可能就是性工作者的习惯——怕精液弄脏裤子。这件衣服的主人可能有出卖肉体的行为。

毒化检验那边,已经确定死者的胃内只有红酒成分,并没有毒品和精神类药物。卷起来的衣服,怎么看也不像是醉酒发疯,加上没有随身手机和财物,那些东西只能是被凶手拿走。

查到这一步,意外和自杀的可能性基本被抹去,就是凶杀。

最幸运的是,有了这些衣物作为死者身份推测,再找起来就比当初的大海捞针,好上无数倍。


尸源查找有了新线索,我终于不用再去河边晒太阳,可我却高兴不起来,岩哥被投诉了。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伤害案,两个人酒后斗殴。我给他们两个都开轻微伤的验伤回执,岩哥还在鉴定人那里签了字。

过了两个月,其中一个人不舒服了,又去做了CT,这次检查发现他有骨折。但时间过了这么久,到底是不是当时受伤,已经很难验证。这人连续几天到公安局信访办投诉我们法医。

督查把岩哥叫过去询问,虽然没说会不会通报处分,可刚坐稳负责人就被投诉,显然不是一个好开始。开会的时候,老秦提了这个事,又说有派出所投诉我们出鉴定书太慢,影响了案件的办理进度。

老秦觉得我们法医“成日系度搞搞震(天天在那里捣乱)”。

听到老秦这么说,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岩哥坚持追查这个溺水尸案得罪人了?

从办理这个案子以来,队里的人手调配出了问题。案件的性质又和老秦的预期不一样,毕竟现在成了命案,最早那种不立案,不调查的做法,可能会让老秦这个掌舵人受到诟病。

我没想到的是,老秦发完脾气,却转头夸岩哥能够坚持调查溺水尸案,只是以后做事要更“醒目哋(机灵点)”。

随着实习时间越来越久,我发现公安局和最初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大家并不是总是有力一起使。

破案需要专注,抓住重点,放出足够多的警察,才能有速度和效率。而现实是,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牵扯精力,大多数命案在开始时也根本没有重点,办案的警察又总是不够,何谈效率。

不幸的是,我们有一个对待进度极其严苛的老秦;庆幸的是,那也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支持我们的老秦。

为死者拍摄的照片还在办公室放着,我看着上面年轻的面孔,忽然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岩哥坚持,不是钊哥协调,这个案子是不是在一开始就会被搁置?毕竟只要说是自杀,这案子将永远石沉大海。

除了我们,没有人关心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又是怎样地走完了生命最后一程。

“为死者言。”老师的话再次在脑海里响起,随后,我仿佛又听到了冤魂的呐喊,她分明在嘶吼:“为我伸冤。”


案子的进度比想象的更快,周二的时候,实验室刚通知说那套女式衣服上做出死者的DNA,重案队的梁哥他们就找到了死者工作的酒吧。

花城之夜,一个中等规模的ktv,里面有陪侍服务。

梁哥他们在询问了几个经理和妈咪后,确认了死者就是在这里上班的“小红”。

小红本名赵虹萍,是我的老乡,四川人,23岁,在这里上班刚满一年。案发那天晚上她陪客人喝了酒,十一点多借口身体不舒服离开了酒吧,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点知佢濑野。(我怎么知道她死了)”

第二天小红没上班,妈咪还以为她真的生病没来,打了个电话,发现没人接听也就没再管。

酒吧里问不到有价值的信息,但梁哥他们从这个妈咪口里,要到了小红的电话,还知道她有一个“男朋友”孙宇强。

我和岩哥是在这天下午见到的孙宇强,这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小伙,留着平头,穿着紧身T恤和牛仔裤,肌肉发达的胳膊上纹了一朵滴血玫瑰。

“那个瓜婆娘的电话也打不通,我啷个晓得她去哪儿嘛。”孙宇强一开口,我就听出了他的四川口音。

本来听到乡音,应该是亲切的感觉,可孙宇强说话时不时带着脏字,还毫不掩饰对小红的鄙视,让我忍不住有些讨厌。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小红的男友,对一个刚刚冤死的人,怎么能这么不讲口德呢?

果然在梁哥提出,为什么女朋友好几天不见都不报警,孙宇强就解释说,他以为小红被警察抓了。梁哥他们这才从他满不在乎的态度上,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于是要求他带我们去看看小红的住处。

“看就看噻,我明人不做暗事,还怕你们看嗦。”孙宇强说完主动钻进了警车。

出租屋是在一栋村民的自建房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摆了一个简易鞋架,上面全是高跟凉鞋。虽然孙宇强有钥匙,但他平时并不住在这里,他在一家电子厂当保安,只是偶尔过来和小红相会。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热空气中带着些霉味,出租屋中间的小桌上,没收拾的饭菜碗筷上都已经腐败长毛。

孙宇强说小红总是上夜班,下班回来都是后半夜,往往一身酒气,倒头就睡,屋子里的化妆品和日用品混做一团,根本没有收拾,倒是靠墙的简易布衣柜里,挂了一整排布料极少的衣服。

“出来卖,布料越少,生意越好噻。”孙宇强对这些见怪不怪,他也知道小红在酒吧里做什么。

“咁就系话你咩都唔知?”梁哥问了半天都没有线索,觉得孙宇强是在推卸,但又拿对方没办法。

“不信就算了。”孙宇强转身盯着我和岩哥,一副防贼的样子。

我和岩哥把这出租屋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里近期确实没有人来过,但听到孙宇强的话,岩哥却察觉出了不对劲——小红失踪当晚,是11点离开酒吧的,而孙宇强反映平时小红都是凌晨3点才下班。

提早离开,必定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梁哥他们想到小红丢失的手机。


重案队派人去调取小红的通讯记录,而我和岩哥则回了办公室,研究还有什么证据可以挖掘。

岩哥想起了那条卫生护垫。

2004年的时候,DNA检验技术刚刚起步没多久,市局受理案件时,往往只允许挑选最重要的检材。强奸案不超过五个物证,命案不超过十个物证,像这个最初没有立案的命案,能受理已经算是超规格待遇了。

这个卫生护垫是在路边发现,就算她被侵犯过,死前应该也没来得及穿上衣服,更别说在护垫上留下DNA。

但现在岩哥有了新的想法,既然死者的阴道拭子送检后没有做到精斑,但我们在解剖时,还提取过死者的子宫内侧擦拭物。

尸体泡在水里,阴道里的精斑可能被河水影响,但河水进不到子宫内,而精子在生理作用下会主动游到子宫内甚至往输卵管跑。

而我们对于子宫内侧的检验,是顺带提取的,只有一根棉签的样本。

对于这个棉签,我们当时也没有做精斑确证试验,如今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用小剪刀剪取棉签头的时候,岩哥一再提醒我少剪点,生怕剩余的部分不够DNA检验。精斑试纸条慢慢地被浸泡液渗透上来,看着最下面检测线那里终于透出一条浅浅的黑线,这是有精斑的反应。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剩下的棉签就要被去检验具体的DNA了,“希望实验室给力点。”

市局实验室还没有结果,重案队已经从小红的通话记录里,找到了那晚叫她出去的人,胡志明。

我和岩哥去到派出所的时候,梁哥他们正和他坐在办公室里聊天,看到我们进来,胡志明还主动递了两根中华烟。

胡志明是个36岁的本地人,长得很胖,挺着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二两重的金链子,一看就是老板。

梁哥他们选在办公室问话,除了顾忌对方是个本地人,更重要的原因是没有足够的证据。胡志明也是个圆滑的家伙,轻易不肯坦白,即便梁哥他们已经耗了一个多小时,对方还是不肯松口。

“我系打咗电话,但个晚我冇见过佢。(我是打了电话,但那晚我没见过她)”

我注意到胡志明说话的时候,不是抽烟就是瞟别的地方,眼神格外飘忽。

但他毕竟是个见过世面、有人脉的本地人,没有确实的证据,梁哥也不敢随便吓唬人来套话。否则一旦最终证明抓错人,再被投诉几次,老秦的脸色肯定更加难看。

因此,梁哥他们想出了一个迂回的办法,让我们法医过来,给对方更多的心理压力。

法医这个身份,除了让正常人忌讳以外,也会让犯事的人感到害怕。

接下来就看我的演技了。


“知唔知佢哋系边个?(知不知道他们是谁)”梁哥指着我们,挑了挑下巴,“佢哋系法医,你做着咩都有痕迹噶!(他们是法医,你做了什么都有痕迹的)”

“我又冇做乜嘢。(我也没做啥)”胡志明还在嘴犟,可他看着我们戴上手套,掏出采血工具,明显不自在了。

我示意他伸出手指,胡志明伸手擦了擦额头,但上面并不存在的汗珠,他又用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不情不愿地摊开手掌。采血针刺破皮肤的时候,他的身子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他是怕痛,还是怕什么。

“你是不是很爱喝红酒?”站在我身后的岩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胡志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冇,屋企系有少少,但系我好少饮酒。(没,我家里是有一些红酒,但我很少喝酒)”

胡志明的辩解显得格外苍白。

向来敏锐的梁哥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觉得这个胖子坚持不了多久。

可直到晚上,胡志明也没有交代任何杀人的事情,重案队只能放他回家。

送检的第二天,实验室通知说检验死者的子宫的棉签上,检出了精斑,还和胡志明的分型一样。当晚,梁哥他们就再次找上了胡志明,这次直接把他关进了留置室。

虽然只是隔了一天,但天差地别的待遇,让胡志明意识到不对。

按照梁哥后来给我们的描述,在坐上铁椅子,铐上手铐,戴上脚镣后,对方就崩溃了。

“净系叫鸡,使唔使咁夸张?(不过是叫妓女,用不用这么夸张)”胡志明承认自己当晚叫了小红。两人在他的住所里喝了一瓶红酒,还发生了性关系,但他强调小红在凌晨一点半就离开他家。

“我冇杀人,鸡我都唔敢劏!(我没杀人,我连鸡都不够胆杀)”胡志明得知小红死了之后,大惊失色。

这个胖子一再强调,他根本没有必要弄死一个妓女,他要什么样的都能找到,反正“俾钱就得啦。”

梁哥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可审了一整晚,这个胖子的表现都很难让人觉得是撒谎。他的反应更像是害怕嫖娼被处罚,尤其是在知道小红死掉后震惊的表情,跟真的一样。

案子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重案队本来还想把胡志明多关两天,要知道,有的犯人被放出去一天,就有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编造出一个精致的谎言,让自己的神态重新回归正常。

可法制科驳回了他们的申请。

无论多大的案件,死者多冤屈,我们多么想逮捕犯人。法制都只有一条原则,那就是确保我们本身不会因为办案手段过激,而成为犯人。


小红的案件到此为止陷入了静止,我们能做的努力都做了,但无论是她的男友还是那个肥头大耳的胡老板,都没有露出马脚。过问的人越来越少,好像只有岩哥这种少数人还在坚持,想多挖掘一些证据和线索。

我变得沉默,变得越来越少在心里抱怨,或者责怪其它的同事。

我想起了最初的自己,不是也不愿意跟着岩哥一遍遍复查现场,担心影响自己赚那几十块的尸检费吗?

而其它的同事则是有命案在身,那个月,死的不只是小红,还有至少五六个人。而且那个年头,卖淫女被杀实在是太常见了,辖区一年都是十几二十个,还有的人说:“破不破案也就那样。”

因为她们的家属都在外地,甚至都不会追问警队后续,破不了卷宗往档案室一塞也就过去了。

岩哥带我去过档案室,那是密密麻麻的,关于她们的命案档案。

他说每年都有几宗卖淫女被杀无法侦破,连他都不知具体数量。

岩哥还在带着我走访,因为小红是四川人,所以在走访时,我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她身边的四川老乡。

他们的表现刺痛了我,太冷漠了,她是一个站街女,死掉就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可笑的是,在我后来有限的接触和翻阅卷宗时,会发现她们很多人,并不是来到这个城市就做这个的。

她们最初也只是个厂妹,因为遇到了一个花销大的男友,或者要盖新房的家人,她们必须去挣更多的钱。

还有一类人,是被同乡欺骗,说广东有高薪工作,来到陌生的城市就被迫踏入这一行。而那些皮条客和妈咪的说法总是千篇一律:“趁着年轻多赚点,等攒够钱了回家做点小生意,找个老实人嫁了就行。”

她们却忽略了,这些钱财,要被娱乐场所和这些妈咪抽走大部分,她们却要背负被偷,被抢,甚至被杀的命运。

被杀以后,曾经从她们身上获取过利益的老鸨、男友、甚至家人。会耻于与她们之间有联系,连尸体都不来认领。

我的奶奶总跟我说,一定要读书,大意是读了书就会有好的人生。她看不上那些出卖肉身的女人。

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孙子读了书,如今也在为了多赚一点尸检费而努力,忍受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所谓更好的人生,好像没有那么快到来,总之并不是现在。

说到底,我们都是四川来广东“搵食”的“捞佬”,面对的窘迫和困境大同小异。

我只是读了书,有了更多选择。

我印象里几乎绝大部分的同乡,来这里都是因为老家没有足够多的工作岗位,在广东呆到了自己呆不下去的那天。

而小红她们,在老家就甚至会失去教育的机会,来到这个城市,一旦“堕落”,就再也没有人会真正关心她们,甚至有些警察,也不会把档案室里,这些卖淫女的未破卷宗当成很重要的事。

看到关于她们的命案卷宗,离开档案室,我的内心无法平静。

岩哥说了一句话,也算是他在这个案件里,坚持到此的决心:

“我不想过个几年,小红被杀的这宗案子翻出来重新办理,我想一次性解决问题,我不想欠债。”

这句话留在了我的心底,我想陪着岩哥把案子搞定,也许是年轻法医的执着,也许只是出于一个四川老乡的怜悯。

这也许也是我作为法医,唯一能帮她的地方。


尽管案子陷入了死胡同,但重案队的梁哥,也和岩哥一样,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他跑到办公室,问岩哥要更多的线索。

这次岩哥想到的还是死者那套衣服。

那套衣服,我跟岩哥已经看过两编,上次送检内裤和卫生巾之后,岩哥又翻出来整理过一次。

岩哥那次看完之后,又有了新的想法。小红如果是在桥底被摁倒后才扒掉衣服,那衣服背上和裙子臀部,肯定会有很多蹭擦的尘土,可现在只有卷在外侧的衣服上有尘。

就算她是被胁迫,那桥下也不算偏僻,不大可能在露天脱得精光,所以岩哥觉得脱衣服的地方,很可能在汽车里。

“查过她是怎么离开胡志明的房子吗?”岩哥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小红的通讯记录里,除了胡志明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岩哥总觉得小红最后出现的地点不大合理。胡志明的家距离藏衣服的桥底超过两公里,没有交通工具,黑灯瞎火的情况下,她不大可能一个人走那么远。

“等阵再揾你!(晚点再找你)”梁哥听到这里,也发现了问题。

胡志明的家在村里,村口的位置有一个监控,虽然不是高清摄像头,但也能拍清楚车牌和过往人影。而胡志明最后一通电话,是小红在路上接到的,接近十二点的深夜,经过村口的车辆并不多。

负责图侦的兄弟,发现了一辆悬挂外地牌照的黑色日产车,进入村口的时间是23:43,离开的时间是01:25。这和胡志明提供的时间基本吻合,监控视频的画面里,还能辨认出汽车后排穿的是浅色衣服。

可惜那是一辆套牌车,原车牌的车辆根本不是这个颜色,也不在我们这边活动。

一辆套牌车半夜搭客,岩哥觉得要么车主和小红认识,要么这就是一辆跑营运的黑车。重案队一边试着在小红的通话记录里,寻找新的嫌疑人,一边把目光瞄准了街边的黑车司机。

2004年的时候,悬挂普通牌照的私家车辆,是不允许进行营运的,抓到动辄罚款上万块。可不用交出租车的份子钱,也不用纳税,这种跑黑车的收益高,各个城市都有人铤而走险,

可既然是黑车,他们就不能悬挂明显标志,司机要么是靠平时积攒的人脉,要么就只能停在固定的地方,主动招揽顾客。

北城通往广州城区的主干道边,就常年停着十几辆专门跑城际的黑车,价格只比车站的大巴车略高。有时候错过了大巴车的发车时间,我也会带木木去搭乘这种黑车。

而深夜时分的酒吧门口,也会停着不少出租车和黑车,等着送那些喝了酒的人离开。

凶手可能就在他们里面。


周四的中午,我接到政工办的电话,通知说八月十六号到公安局报到,准备接受新警培训。我一看日历,发现只剩下三天时间,连忙整理自己手上的几个档案交给岩哥。

岩哥简单地恭喜之后,让我安心去培训,还翻出尸检补助登记本,把七月份的尸检费预支给我。揣着新拿到的六百多块,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可转身看到摆在岩哥桌面的那个档案,却忍不住有些遗憾。

毕业返校那次错过一个命案的收尾,这次费了这么多功夫,眼看要出结果,却又要离开。

周五下午我收拾好东西,正计划着下班后就出发去广州,岩哥叫住了我:“跟我去看辆车?”

勘察车辆?有新案子?我心中的疑惑刚升起,岩哥就告诉我,是重案队找到了疑似作案的那辆黑车。

我瞬间来了精神,转身就去收拾勘察工具。

我在派出所的车棚里见到了那辆小汽车,老款的黑色日产,一看就有些年头。车胎上有泥,挡风玻璃上还有灰,看起来和路上跑的那些车毫无区别。

“先拍照,提指纹。”岩哥吩咐一起勘验的痕迹员。

随着黑色的磁粉在车门上晕开,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的指纹显现出来。我在旁边递着剪刀,看着痕迹员用透明胶把指纹粘下来,再转移到白色的相片纸上。心中充满了期待。

或许是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之前命案的车上没扫到足够的指纹,最后不得不拿来帐篷,把车放在里面熏。这次痕迹员干脆把整个车内车外都扫了两遍,足足提取了三十多枚指纹才罢手。

“把灯搬过来!”岩哥看指纹提取结束,让我把车上的多波段光源搬过来。那是一个能够自由调节光源波段的机器,带有台式电脑主机那么大电源箱,接了一条能够自由完全的软管灯头。

电源接好之后,我把黄色的护目镜递给岩哥,他这才把旋钮调到365nm的紫光范围。在刺目的紫光亮起时,精斑和体液斑都会产生微弱的荧光反应。这样就能在深色材质的背景下,发现比较明显的斑迹。

由于激光强度高,眼睛不能直视。我赶紧戴好护目镜,只有透过黄色的镜片,才能直视紫光照射的范围。

在紫光的照耀下,黑色坐垫和地垫上,显出一些星星点点的痕迹,我有些疑惑:“这么多精斑?”

岩哥回头瞟了我一眼,虽然隔着眼镜我看不到他的目光,但我立马就醒悟过来,自己肯定是犯蠢了。

果然他指着那些散布的米粒大光斑,语气中带着些调侃:“又不是洒水壶,哪能弄得这么细,这么散。”

车辆座椅上没有找到精斑,但岩哥并没有死心。他先是看了后背箱,又趴在车门边,半个身子都探进去。把每一个坐垫缝隙都扒开来仔细查看,随后他又把后座的地垫扯出来,在铺好的白布上抖动。


我有些好奇岩哥在寻找什么,刚想问他时,他就把地垫丢在一旁,从抖落的尘土碎屑间捡起一个小东西。

他发现了什么?


我凑了过去,看着他松开指尖,把那个小东西放在左手掌心。

那是一个只有两三毫米大的水钻,底部平坦,上面的六切面,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明亮的光芒。

我注意到岩哥明显松了一口气,或许是看出我的疑惑,他笑了笑:“还记得死者头上的发圈吗?那上面的水钻少了两颗。”

岩哥的语气显得非常放松,可我的神经一下子就绷了起来。我努力地回想现场细节,恍惚记得确实有那么一个发圈,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发圈里是不是少了水钻。

除了一颗水钻,车上再也没有什么新发现,我们收拾好工具和物证,就去了派出所的留置室。

司机叫何万启,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留着中分头,脸角有些皱纹,两个深深的黑眼袋让他显得格外憔悴。

在我们给何万启采血,摁指纹之后,梁哥他们又把他拷回了铁椅子。

随后,在何万启看不到的地方,梁哥问起了我们对车的搜查结果。在得知车上提了几十个指纹,又看了物证袋里的水钻,他露出了笑容:“好!有哩滴野,今晚就搞掂佢!(有这些东西,今晚肯定搞定他)”

果然这天晚上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审讯组就传来捷报,何万启交代了杀人过程。

何万启也是四川人,经常在花城之夜门口揽客,搭过几次小红,就留了联系方式。小红的嘴甜,一口一个“启哥”把何万启叫得很开心,年初的时候,他还叫过小红出台。

只是酒吧的消费高,喝了酒又不能跑车,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也只能过个眼瘾。案发这天,小红从酒吧去胡志明家里时,出门就遇到了等客的何万启。

小红坐着这个老乡的车,到了胡志明那里,她担心出来叫不到车,还让何万启在楼下等着载她回家。

就在等待的那段时间里,何万启看着胡志明的家,心中生出邪念。尤其是当小红从屋子出来微醺着坐回后排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动。

开到跨线桥底,他停下车,想要和小红发生关系。孤身的小红也知道自己抵抗不了,主动的在车上脱了衣服。

结果这时候,何万启自己却出现了问题,硬不起来了。酒醉的小红忍不住开口嘲笑,他听到就要殴打对方,小红挣扎着跑下车,还被他脚踹倒在路边。

看着浑身赤裸摔倒在路边的小红,何万启有些不忍心,又想伸手去扶小红。结果小红甩开他的手,就要在旁边的河边洗手,她一边洗还一边咒骂何万启,说他弄花自己的脸。

在听到小红要报警告他强奸的时候,何万启猛地把小红踹进了河里。他刚把车开出没多远,又想起后排的衣服,就卷起来塞到了桥底的缝隙里。

他拿了小红随身包里的钱,把小包和手机扔进了河里。


案子破了,可我开心不起来。

接触此案之前,我像是个好奇的孩子,一直在努力窥探这个世界,可当它露出丑陋的那一面,我却有些不敢直视。

我担心两个师兄的争吵,却又无力调节,我以为很重要的把案件定性,可队里却一拖再拖。我以为总有一个分析是对的,可最后发现师兄也不是万能的。

这个在河里飘荡的赤裸女尸,更是就像针一样,划破了我对现实的幻想。

小红深夜惨死,身边的同事朋友,却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她身边的同乡要么是同行,要么就是别有所图之辈。

年轻的我本能的厌恶这一切,我希望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恋人之间都是珍惜彼此的。

可现实就像是个烂泥塘,许多人身陷其间根本无力挣脱。

局里也同样让我失望,本以为发了命案,大家都会有劲一起使。可每个人眼中的大事并不一样,隔几天就发生的命案,对于刑警队来说,就是日常。

老秦只想要明确的结果,很难再多派人手。而督察队更不会管我们在忙什么,他们只在乎我们有没有违反程序。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局限性,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只够注视眼前的事情。

我也第一次得以窥见这些年局里有多少命案没有侦破,欠下了多少人命债。

家里欠了那么多年的债,我还债都还怕了,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无论是金钱还是一个公道。

唯一能让我觉得欣慰的,是岩哥,如果没有他带着我去坚持查案,我真的不知道,这案子会不会被定义成了意外。而他的努力也带动其他人做改变,面对证据,指纹室动起来了,面对犯人,梁哥变得较真了。

就像一盏火炬燃起,点燃另一盏火炬,把这个世界照亮了一角。

这桩案件告一段落,我收拾好行李踏入警校,进行新警培训。望着完全陌生的校园,我有些茫然。

可第二天早上,看着一百多位和我一样的年轻人列队,里边有将来的侦查员、痕迹检验员,当然还有和我一样的实习法医。

与他们一起跑圈时,我再度振奋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法医,更不知道社会风气能不能变好。但我选择继续做下去,我理想的那个世界,需要不同职业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去修补裂痕。而我要成为其中之一。

想到这,结束一天的训练,那晚我睡得格外香甜。


小刀这次三连更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这次的后记交给他写,以下是他想对大家说的话,其中也包含了他自己成长的思考——

“2000年初刚工作的时候,从校园到公安局,我第一次见识到社会的阴暗面。才知道以前深夜走过的小巷,原来发生过那么多抢劫案,那些小公园河堤边发生过那么多惨烈的案子。

(点击左侧蓝字,立马阅读小刀其他6篇好故事)

我协助过派出所治安巡防,一个镇的片区,每天都有好几宗飞抢,每晚都有十来宗入室盗窃。

我不理解,什么持刀抢劫案层出不穷大街上总有数不清的站街女。

我一度以为这种混乱是经济蓬勃,外来人口涌入的必然现象。

我同样迷茫过,困惑过,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所以最开始当法医只是为了找一份谋生的工作。几趟殡仪馆,多赚点尸检费。

直到破获的案子越来越多我从水底捞起头颅,从物证室提取尘封多年的血迹,我一次次为白骨发声。我发现我还是能为这个社会做一点什么的,除了一份工资,我还有存在的价值。

为死者发声,这样一个简单的价值,让我追寻了20年。

如今,我站街头。这个城市的命案只有原来的1/8,抢劫案几乎归零,盗窃案也少了。

我们巡逻的意义更多的防止打架斗殴,在学校门口守护上学和放学孩子。有时候也会很累,总觉得这些事情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可当孩子们走过时主动和我敬礼的时候,我还是想笑着给他们回礼。

我希望我的女儿和这些孩子一样,生活在更安全的世界里。我想在让世界变好的过程中,有我一分贡献。

——谢谢你来看小刀的故事,他的连更会很快再次到来,依然是一个实习法医的成长。

在这样个人的成长历史里,你可以看到一个混乱年代如何变得有秩序,一个灰白掺杂的社会如何变得更纯净。

咱们很快再见面。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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