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王竹立：打造统一协调的终身教育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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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新型终身教育体系，把学校教育纳入终身教育范畴，提升终身教育的全局性地位，将带来教育模式的深刻变革。

文/《在线学习》主笔 刘增辉

终身教育体系是学习型社会建设的重要基础工程。经过多年努力，我国终身教育在各方面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在数智时代和教育强国建设的大背景下，以中国特色的终身教育推动全民终身学习迈向更高水平、更高质量，不仅关乎教育模式的革新，更是国家长远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的重要基石。

山西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王竹立

“要通过构建新型终身教育体系，将我国终身教育提升到新的战略高度。”日前，山西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王竹立对本刊表示，新型终身教育强调教育是贯穿人一生的、连续且系统的过程，贯通学前教育、学校教育和继续教育；强调政府和社会的积极参与，打造统一协调的大教育体系；发展新型终身教育的切入点与突破口在于创立新型的终身教育评价体系。

终身教育在探索中逐步扩展和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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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国教育政策文件的表述中，终身教育及终身教育体系的概念经历了哪些变化，这些变化说明了什么？

王竹立：终身教育及终身教育体系概念的演变可分为五个阶段。

第一，理念萌芽期（1980—1992年）：术语引入与扫盲导向。1980年教育部《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在职教师培训工作的意见》首次使用“终身教育”专有名词，但未定义其内涵，仅关联教师职后培训。

第二，政策转折期（1993—1999年）：法定地位确立与体系雏形。1993年首次在中央文件《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中正式提出“终身教育”，并定义为“新型教育制度”，但仍从属于成人教育范畴。199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十一条确立“建立和完善终身教育体系”的法律地位，但未明确体系构成。终身教育体系被置于国民教育体系之外，二者关系模糊。

第三，立法拓展期（2000—2009年）：体系化构建与地方先行。在国家政策文件中高频使用“终身教育体系”概念，地方立法实现突破，推动了体系从抽象目标向操作框架转化。

第四， 体系构建期（2010—2024年）：人本转向与全民覆盖。2010年《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将体系定义为“学历教育与非学历教育协调发展，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相互沟通，职前教育和职后教育有效衔接”。党的十九大后表述升级为“构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突出以“人的发展”为核心。这一时期，政策关键词从单一的“终身教育”扩展至“社区教育”“老年教育”“学分银行”等细分领域，数字化赋能成为新焦点。

第五， 快速发展期（2024年至今）。最新发布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将终身教育定义为“个人全面发展、社会和谐发展、国家竞争力提升的重要途径”，这是对终身教育及终身教育体系概念的核心突破。在概念上，从“灵活开放”升级到“泛在可及”；在体系上，定位升格为教育强国的“八大支柱”之一，终身教育被视为实现教育强国的战略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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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加快推进学习型社会全面形成，您认为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

王竹立：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多年来，终身教育及终身教育体系概念在探索中逐步深化。但应该看到，一些深层次矛盾仍未完全解决。

一是概念操作化缺失引发执行风险。终身教育体系缺乏量化标准，比如人均社区教育资源占有率、数字接入公平性指标等，这可能导致政策虚化。终身教育体系与国民教育体系的关系仍未厘清，学校教育仍垄断优质资源。二是立法滞后制约体系整合。终身教育法仍未出台，地方条例因缺乏上位法支撑，难以有效推动学分互认、企业培训经费提取等关键机制，资历框架、学分银行仍依赖部门协作倡议，缺乏法律约束力。三是资源分配的马太效应加剧。政策倾斜高回报领域，数字化资源主要投向高等教育和职业教育，而农村老年教育、残障群体教育未被赋予同等优先级。企业未建立“学习成果—薪酬晋升”强制挂钩制度，导致用人单位对非学历学习成果认可度低。

我认为，要解决以上问题，应该构建“新型终身教育体系”。这既是对《纲要》的及时呼应，同时也有助于厘清终身教育体系与国民教育体系的关系，弥补理念与政策方面的某些不足。

教育重心应由学校教育向终身教育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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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终身教育体系被定位为教育强国的“八大支柱”之后，应如何认识其与国民教育体系的关系？

王竹立：国民教育体系是国家为保障公民基本教育权利，以学校教育为核心建立的系统性教育架构。它主要指学校教育体系，对象是未成年人和年轻人，主要目标是为年轻人进入社会和职场提前做好准备。长期以来，它都是国家教育制度的核心组成部分。然而，在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知识变革日新月异的全新时代，单纯依赖国民教育体系已经远远不能满足时代发展的需要，构建面向全民的终身教育体系应提升到更加关键的位置。国民教育体系与终身教育体系不是并列的关系，更不是主辅的关系，而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即终身教育包含国民教育。将国民教育体系（学校教育）纳入终身教育体系，才能真正理顺二者之间的关系，促进政府职能转变、教育部门工作重心转移、社会关注和资源流动向终身教育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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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智时代建设教育强国的大背景下，构建新型终身教育体系的迫切性表现在哪些方面？

王竹立：教育强国不能仅仅依靠主要针对未成年人和年轻人的国民教育体系，而应发展包含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在内的大教育体系。虽然国家和社会开展了多方面的探索，但终身教育的视野至今仍没有完全摆脱作为学校教育补充的成人继续教育的局限和困扰。社会上很多人把终身教育视为成人继续教育和其他社会教育的统称，是一种非正规教育，其重要性显然不如被视为正规教育的学校教育。

教育生态与知识形态之变催生新型终身教育。数智技术正在深刻改变教育生态和知识形态。知识更新速度极大加速，知识的生产主体、呈现方式、获取渠道、传播途径以及本质特征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传统学校教育所传授的知识和技能已经难以跟上技术进步和知识发展的速度，终身教育成为弥补学校教育面临不足和适应知识形态变化的主要途径。

新质人才培养呼唤新型终身教育。数智时代对人才的要求呈现出新质化和高层次化特征，终身学习能力、创新创造能力和人机协作能力是新质人才的三大核心通用能力。传统学校教育主要采用预先学习范式，难以培养出新质人才尤其是创新人才。终身教育则能为新质人才培养创造更多深入实践的条件和机会，为个体提供按需学习和自我发展的平台，同时为创新人才的成长创造更加广阔的空间。

破解学校教育困境与应试焦虑急需新型终身教育。当前社会弥漫的教育焦虑，主要原因在于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与竞争日趋激烈。随着数智技术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将学校教育纳入终身教育体系已成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这一转变不仅意味着正规教育与学历教育不再是“一锤子买卖”，教育从此由“单通道”向“多通道”转变，更标志着教育模式的深刻变革。学校教育的竞争与内卷现象将因此得到极大缓解。在这一新的教育生态下，学校教育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变革空间，能够更加聚焦学生个性化发展与创新能力的培养，而非仅仅追求分数与升学率。同时，随着终身教育理念深入人心，将促使社会各界重新审视教育的本质与目的，共同探索更加多元化、灵活化的教育评价体系，从而真正实现教育公平与质量并重。

新型终身教育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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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终身教育体系新在何处？

王竹立：在指导思想上，将学校教育纳入终身教育范畴，提升终身教育的全局性地位，厘清终身教育体系与国民教育体系关系；在管理体制上，强化顶层设计，建立统筹全局的终身教育管理与服务体系；在关键突破点上，创立新型的终身学习评价体系，引导全民和全社会参与终身学习与终身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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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终身教育与传统终身教育的不同表现在哪些方面？

王竹立：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教育观念与目标不同。传统终身教育侧重对成年人的继续教育，主要目的是满足成年人提升学历、文化素养乃至休闲娱乐的需要。新型终身教育则强调教育是贯穿人一生的、连续且系统的过程，无论是学前教育、学校教育还是成年人的继续教育，都应统一在终身教育这个大概念之下，各类教育应深度融合，以国家发展战略和个人全面发展为导向，共同培养适应数智时代的新质人才。

二是政府与社会角色的转变。在传统终身教育中，政府作用更多体现在理念倡导与宏观指导上，缺乏顶层设计和统一管理。尽管也有诸如开放大学和高校继续教育学院这种服务于终身教育的机构存在，但多是作为正规学校教育的延续和补充。而新型终身教育强调政府加强组织与引导，提升终身教育的地位，建立统一协调的终身教育管理和服务体系。这意味着在新型终身教育体系中，政府将扮演主导性角色，同时社会各界也将积极参与到终身教育中来，共同为培养新质人才贡献力量。

三是能力培养重点的转移。传统终身教育更注重专业知识的传授和技能的培训，新型终身教育则响应国家发展战略，围绕新质人才必备的三大核心能力进行培养。

需要指出的是，以国家发展战略为中心发展新型终身教育，并不意味着只围绕少数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的需要，而排斥其他方向。比如为解决年轻人再就业问题开展的新职业培训、为满足人们休闲娱乐需要开办的各种兴趣班和为提升老年人生活质量举办的老年大学等，同样也应该受到鼓励。

以“新高考”为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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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终身教育是一项新事物，要促进其发展，需解决的关键问题是什么？

王竹立：关键在于创立全新的教育评价体系，它既能起到引领终身教育方向、推动终身教育发展、保证终身教育质量、激发大众终身学习热情的关键作用，同时也是发展终身教育的难点所在。

要破解这个难题，应该跳出传统学校教育分科教学、分类评价的窠臼，寻找数智时代各类教育的最大公约数，即围绕新质人才必备的三大通用核心能力，建立有别于传统学校评价观念的新型终身教育评价体系，从而化解不同类型教育学分标准不统一、通兑折算困难等难题。比如，可以借鉴我国古代科举考试的外在形式，探索建立具有时代特色的“新高考”考试制度，使其内容和实质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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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新高考”，您有哪些具体设想？

王竹立：“新高考”不限年龄、学历和资历，人人都可报名参加。考试可按文、理、工、农、医和综合等大类分别进行，根据国家重大发展战略需要还可设置若干专门领域类别。试题由各行业和领域的顶尖专家组成命题小组拟出，问题宜贴近时代，具有真实性和开放性，重点考查考生的学习能力、创新能力和人机协作能力。考题设计应采取“以问题为中心”而非“以知识为中心”的原则，选择面向现实和未来的真实问题，让全民共同参与思考解决之道。考生在这些问题上的每一点创见，都将成为推动问题解决的契机和创新创造的来源。

目前学分银行体系侧重对学习者专业知识、技能和经验的评价，而“新高考”则侧重对三大通用能力的评价。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新型终身教育评价体系。可结合这两种评价体系，给学习者颁发不同级别的学位证书；还可根据工作中的实绩与成就，授予其不同等级的终身教育职称，并给予相应的荣誉和待遇。

构建新型终身教育体系，旨在推动全民终身学习迈向更高水平、更高质量，并紧密贴合国家战略需求。这一体系的构建，不仅关乎教育模式的革新，更是国家长远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的重要基石。

来源丨《在线学习》杂志 2025年8月刊（总第1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