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苏州巷弄里,若偶遇挑着担子的老师傅,竹筐里倒扣的陶钵正微微冒着热气,那多半是刚出炉的叫花鸡。选一块青石板坐下,看师傅敲开外层干结的泥壳,“咔嚓”一声脆响后,湿润的荷叶应声裂开,裹挟着鸡肉香、荷香与松木香的热气扑面而来——这便是苏州人记忆里最质朴的珍馐,一只藏在泥壳里的叫花鸡,用最原始的烘烤,成就了肉质酥烂脱骨、香气层次分明的独特滋味。
关于叫花鸡的由来,坊间流传最广的是清末民初的传说:太湖边的乞丐偶得一只鸡,却无锅灶,便用泥巴裹住鸡身,塞进柴火堆煨烤,不料肉香四溢。后经苏州菜馆改良,加入荷叶包裹,配以上等黄酒与香料腌制,才从市井小吃升格为名菜。其实早在清代《调鼎集》中,便有“煨鸡”的记载:“用嫩鸡一只,治净,入香油、酱油、酒拌匀,外面用面并酒作饼裹之,置火上煨熟”,虽无泥壳,却已有了现今工艺的雏形。如今观前街的松鹤楼、平江路的老字号茶室,仍保留着传统的泥烤技法,而年轻厨师们则尝试用锡纸、烤箱等现代工具改良,让这道古菜有了更多元的表达。
做叫花鸡,选鸡是第一步。正宗苏式叫花鸡必用三黄鸡或本地草鸡,重量以1.25公斤左右为佳——太小则肉薄易柴,太大则不易烤熟。秋分后的鸡最是肥嫩,此时鸡油丰腴而不腻,烘烤后能浸润每一丝肌理。选鸡有讲究:冠要红,眼要亮,脚爪有薄茧者为散养鸡,肌肉纤维紧实,煨烤后更显弹牙。买回的鸡需处理干净,尤其要去除内脏筋膜,再用清水反复冲洗,沥干后用厨房纸吸干水分,这是去腥的关键。
腌制是风味的灵魂。传统做法用十五种香料:花椒、八角、丁香、桂皮等装入纱布袋,与姜片、葱段、料酒、生抽、少许冰糖同煮成卤汁。待卤汁放凉,将整鸡浸入,鸡腹内也要灌入卤汁,腌制至少2小时,若能冷藏过夜则更入味。老厨师的秘诀是:腌制时用牙签在鸡皮上扎些小孔,让卤汁渗透更深,但不可扎穿肌肉,以免烘烤时汁水流失。有些店家会在鸡腹内塞入香菇、笋丁或鲜肉,增加馅料的层次感,但经典苏式叫花鸡更推崇“本味至上”,仅用葱姜去腥,让鸡肉的鲜甜与荷叶的清香成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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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的工艺最见功夫。先取3-4张新鲜荷叶(需提前用温水泡软),将腌好的鸡放在荷叶中央,鸡头别在翅下,鸡腿收拢,用荷叶层层包裹,叶边要相互交叠,防止漏汁。荷叶外还要裹一层绵纸,刷上黄酒,既能固定形状,又能让酒香渗入。最外层的“泥壳”需用稻田深层的黄泥,晒干后敲碎过筛,加适量清水和少许盐调成糊状,稠度以“捏之成团,触之即散”为宜。裹泥时要从鸡身中部向头尾推抹,厚度约2厘米,确保均匀覆盖,尤其是鸡翅、鸡腿等突出部位,需加厚包裹以防烤焦。
烘烤的火候与时间是成败关键。传统用砖砌的地灶,底部铺松木或樟木屑,点燃后待烟气减少,将泥团鸡平放其中,周围用热炭围拢,上盖铁板,再覆一层湿泥密封,利用余温焖烤3小时。判断熟度有个土办法:用长针插入泥团,拔出后若针尖带油且有肉香,便说明大功告成。现代改良法则用烤箱180℃烤制2小时,虽少了松木熏香,却更易控制温度。无论是古法还是新法,核心都是“文火慢煨”,让热力透过泥壳、荷叶缓缓渗入,使鸡肉在蒸汽中焖至酥烂,同时锁住肉汁。
敲开泥壳的瞬间最令人期待。师傅手提小锤轻轻敲击,干涸的泥块簌簌落下,露出油亮的荷叶。剥开微焦的荷叶,鸡肉的油汁顺着叶纹渗出,鸡皮呈琥珀色,轻轻一拨,整只鸡腿便能脱骨。取一块连皮带肉的鸡肉,牙齿刚碰到表皮,便能感受到酥软的肌理,细嚼之下,先是荷叶的清苦回甘,再是鸡肉的鲜甜,最后藏在纤维里的香料气息慢慢浮现,层次分明却不张扬。汤汁是这道菜的精华,汇聚了鸡油、荷叶露水与卤汁,淋在白米饭上,便是最朴素的美味。
苏州城内的叫花鸡流派,藏着细微的差异。老字号坚持“原泥慢烤”,泥壳厚重,烘烤时间长达4小时,肉质酥烂如泥,适合老人与孩童;平江路的新派店家则用锡纸替代部分黄泥,缩短烤制时间,肉质更弹牙,搭配椒盐蘸料,吸引年轻食客;还有些农家乐保留着“酒坛煨鸡”的古法,将裹好荷叶的鸡放入酒坛,坛口用泥封死,埋入炭火堆,酒香与肉香交融,更添野趣。无论哪种做法,都离不开“荷香”与“酥烂”这两个支点——少了荷叶的清苦,便失了江南的雅致;若肉质干柴,便枉费了慢烤的功夫。
这道菜在苏州人的生活里,总与“郑重”二字相关。逢年过节,家里若要待客,提前一天预订叫花鸡是老规矩。主人会亲自提着陶钵回家,待到开席时当众敲开泥壳,荷叶的香气瞬间铺满厅堂,引得孩子们围拢过来。也有上班族在加班晚归时,拐进巷尾的小店,点半只叫花鸡配一碗热粥,酥烂的鸡肉不用费力咀嚼,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天的疲惫便消散大半。对在外的苏州游子而言,叫花鸡的香气里藏着乡愁——那是童年时蹲在灶台边,等师傅敲开泥壳的焦急;是外婆把鸡腿撕下来,蘸着秘制酱油塞进嘴里的满足。
制作叫花鸡有个不成文的准则:宁欠火候,勿过烘烤。一旦烤过头,鸡肉便会失去水分,变得干柴。有些新手急于求成,将泥壳裹得太薄或火候太旺,结果外焦里生。真正的老把式懂得“耐心”的道理,就像苏州的慢生活,不疾不徐,方能成就分寸之间的至味。如今城市里的快节奏让泥烤叫花鸡渐渐成了稀罕物,但每当荷花开遍太湖,仍有老饕循着香气找到巷弄深处的小店,为的就是那一口藏在泥壳里的酥烂与清香。
若你来苏州,恰逢荷叶茂盛的季节,不妨寻一家挂着“古法叫花鸡”木牌的老店。看师傅将裹着黄泥的鸡放入炭炉,听松木在灶底噼啪作响,两三个时辰的等待,会在敲开泥壳的瞬间得到回报。当荷香、肉香、木香在齿间缠绕,你或许会懂得:这道诞生于乡野的美食,为何能在精致的苏州城流传百年——它用最朴素的方式,锁住了食材本真的滋味,也锁住了江南人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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