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茂留下的“政治遗产”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记者丨胡慧茵 编辑丨李莹亮

日本政坛再迎来巨震。

据新华社报道，当地时间9月7日傍晚，日本首相、执政党自民党总裁石破茂在首相官邸召开记者会，宣布决定辞去自民党总裁职务，理由是希望避免执政的自民党内出现分裂。记者会上，石破茂表示，作为自民党总裁，他对该党在今年7月举行的日本国会参议院选举中失利负责。

石破茂的任期原本应在2027年9月结束。然而，石破茂从去年9月当选自民党总裁至今，其执政尚未满一年，就不得不在内外交困的政治漩涡中黯然退场。随着石破茂辞职，日本政坛再进入动荡期。目前，同为前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高市早苗和小林鹰之、农林水产大臣小泉进次郎以及内阁官房长官林芳正，都被视为下一任自民党总裁的热门人选。

由于当前自民党在国会两院陷入了“双少数”困境，有分析认为，无论谁接任新一任日本首相，都必须与在野党妥协或寻找新的联合执政伙伴。

石破茂辞职的消息一出，日本股债汇市场急剧震荡。其中，石破茂辞职的消息一度引发日元兑美元汇率下挫，本已承压的日本债市价格继续下跌，日本5年期与30年期国债收益率之间的利差正在攀升至本世纪以来未曾见过的罕见区间。

虽然日美关税谈判暂告一段落，但接下来，日本政府还不得不面临内政外交等领域的挑战，特别是国内物价上涨、经济增长乏力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日本社会，进一步加剧政局动荡。

石破茂为何决意辞职？

当地时间9月7日，石破茂宣布辞职的消息，似平地一声雷，引发日本社会的广泛关注。

事实上，自今年7月，日本执政联盟在参议院选举中失利后，有关石破茂辞职的传闻就不断传出。当时有消息指，石破茂会在8月辞去日本首相一职，但鉴于当时日美正进行关税谈判，石破茂以避免“政治空白”为由拒绝辞职。期间，石破茂的民调多次濒临“危险水域”，比如今年7月，石破茂领导的内阁支持率降至20.8%。随着日美关税谈判告一段落，自民党党内要求石破茂辞职的呼声再次高涨。

据日本方面的统计，截至9月7日0时，自民党已有131名国会议员和20个地方组织要求提前举行总裁选举，接近提前选举的“支持门槛”。

“石破茂的辞职跟自民党内逼宫有关。”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东北亚研究中心主任蔡亮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自民党内部派系分裂态势明显，若要避免党内继续分裂，石破茂不得不主动辞职。

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教授、副院长张玉来也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石破茂辞职的直接原因来自于党内支持层土崩瓦解，标志是9月2日，自民党干事长森山裕、政调会长小野寺五典、总务会长铃木俊一和选举对策委员长木原诚二相继表达辞职意向，使石破茂政权陷入更深的困境。当中的原因在于，石破茂内阁的“三选三败”，即他带领下的自民党就经历众议院选举、东京都议会选举、参议院选举的三连败。

自民党内部的压力固然是石破茂辞职的导火索，而在这背后，还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蔡亮也向记者分析称，虽然外界普遍认为石破茂在对美关税的处理表现可圈可点，但在处理内政上面有诸多问题：首先，日本国内经济的问题依旧严峻，民众生活成本高企，比如米价高企问题仍未见缓和，股价高涨但实际利好并没有体现在日本民众的生活当中；其次，日本重建财政任务颇为繁重；再者，石破茂政府被卷入“黑金政治”中，自民党的形象遭受破坏。

石破茂留下了哪些“政治遗产”

石破茂迫于巨大党内压力辞职，以避免党内分裂进一步扩大化和公开化。短短一年的执政期里，石破茂留下了哪些“政治遗产”？

其中，石破茂经济治理效果颇受诟病。蔡亮表示，石破茂领导的是一个“朝小野大”的少数党政府，政策推进本就受制于在野党，这也导致了他的执政根基非常薄弱。由于石破茂在位还不到一年，留下的“政治遗产”十分有限，经济治理更显得无力，具体表现为日本债台高筑，实际工资不升反降，通胀持续上升，民生问题严峻等。

当前，日本正经受日益提升的债务压力。日本财务省发布数据显示，截至2024财年末，由国债、借款和政府短期证券构成的国家债务总额达到1323.7155万亿日元，较2023财年末增加26.554万亿日元，连续九年刷新历史最高纪录。与此同时，日本居民的消费力日渐下降。日本厚生劳动省的数据显示，扣除物价上涨因素后，日本2024财年（2024年4月至2025年3月）实际工资比上一财年减少0.5%，连续3年下降。日本社会的民生问题日益严峻。数据显示，过去7个月，日本通胀率一直维持在或高于3%的水平，导致家庭实际收入持续下降，且目前日本的物价涨幅已超过七国集团（G7）其他国家。

“面临持续‘高烧’的通胀和劳动力短缺等问题，石破茂在执政的一年间，其经济治理没有显著成效，只是疲于应对选举和政治权力斗争。”张玉来称。

伴随石破茂走下政治舞台，谁将成为新首相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

当前，自民党党内的热门人选已经浮出水面，人选包括去年9月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落败于石破茂的前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高市早苗，在年轻一代中人气较高的农林水产大臣小泉进次郎、在党内属于右翼的前经济安保担当大臣小林鹰之和前数字大臣河野太郎。截至9月8日，现任内阁官房长官林芳正、自民党前干事长茂木敏充已决定参选自民党总裁。

日本国内8月的民调显示，对于谁适合担任下一任首相，高市早苗的支持率为23%排名第一，小泉进次郎的支持率为22%紧跟其后。

然而，有不少分析认为，无论是谁接过自民党总裁这个“烫手山芋”，都将加剧日本政局动荡，甚至可能会再次陷入“一年一相”的混乱局面。

国际金融论坛学术委员、上海外国语大学金融创新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章玉贵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石破茂在执政不到一年即挂冠而去，一方面凸显执政长达70年的日本自民党的领导力和凝聚力已跟不上日益复杂的国内外形势发展的需要，尤其是执政表现与国民期待存在差距；另一方面，过高的通胀以及人口负增长等问题使日本面临众多不确定性，在严峻的经济和社会形势下，日本亟需富有改革精神的年轻一代带领该国走出当前的困境。

他进一步表示，以经济领域为例，日本经济正面临三重挑战：一是如何在单边主义盛行的贸易条件下保持与主要贸易伙伴的经贸合作，特别是应对日趋激烈的汽车和电子行业的竞争；二是如何破解通胀和消费不振引致的经济增长乏力；三是如何摆脱长期低增长对国民信心带来的影响。

股汇债走势不一

日本政局动荡的余波也传导至日本的股债汇市场。

由于石破茂重视财政纪律，被认为财政政策偏鹰，因此市场观察人士普遍认为，未来日本财政政策将趋于宽松。当地时间9月8日，东京股市两大股指应声大涨。其中，日经225种股票平均价格指数收盘上涨1.45%，报43643.81点；东京证券交易所股票价格指数上涨1.06%，报3138.2点。

另一方面，日元和日债也迎来剧烈震荡。上周五，由于美国8月就业数据低于市场预期令美联储降息预期陡增，日元对美元汇率一度升值至147日元区间。然而，受到日本政局动荡影响，日元承压加剧，8日上午日元汇率跌回148日元。截至北京时间8日晚上7时，日元兑美元为1美元兑147.7日元。

另一边，日本国债的抛售压力加剧。8日，日本3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3.285%，创历史新高。另外，有分析指出，日本5年期与30年期国债收益率之间的利差正在攀升至本世纪以来未曾见过的罕见区间。市场人士预计短期内日本超长债可能继续面临抛压。

“石破茂宣布辞职后，日本金融市场有所波动，其中，日债收益率以及日股与日元汇率走势出现背离，日债收益率和日本股市维持上行趋势，但日元兑美元汇率下跌，与通常债券收益率和汇率同向变动的常规走势相悖，”中国银行研究院主管王有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未来政府实施积极财政政策以及扩大财政开支政策的概率提升，刺激股市上涨，同时日本政府财政收支压力进一步上升也推动日债收益率走高。

对于日元兑美元汇率下跌，王有鑫则认为，日本政坛的波动、政策的持续性和经济增长压力也使市场短期情绪遭受影响，对日元汇率带来冲击。

法国里昂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李徽徽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日本市场出现“日元走弱、股指走强、超长债收益率上行”的表现，主要是因为市场押注“短期更偏宽松、长期更需发债”。同时，近日日本实施创纪录的最低工资上调，强化了该国工资与物价之间的良性循环，也为日本央行进一步加息提供了新的支撑。展望未来，李徽徽认为，短期来看，日本股票市场在高波动中维持强势；另一边，债市曲线继续陡峭化，而汇率在政策明朗前大概率维持弱势。

当前，日本央行正在逐步实现利率正常化，并减少其持有的日本国债。去年，日本央行结束了长达10年的非常规刺激政策。值得一提的是，高市早苗是自民党党首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她主张日本央行维持超低利率，以支持经济复苏。因此有分析认为，日本央行的利率正常化趋势可能会因石破茂辞职而受到影响。

“目前看，日本央行仍旧处于加息通道，尚未出现政策逆转迹象，”王有鑫分析称，如果日本通胀压力持续，经济复苏进程持续，日本央行将继续推动政策向常态化回归，但需要注意的是，日本新政府可能会加大财政政策使用力度，未来日本央行在制定加息决策时可能会重点考虑对于日本国债市场的影响，加息进程和时点选择将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