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阳悬铃木

牛旭斌

青岛城阳的悬铃木极其多，沿着南北叫“城”、东西叫“阳”的街道走，路两旁尽是，公园与小区里无不遍植，繁茂蓬勃。

天气转暖，悬铃木那些经历寒冬的球形果实打开，密布其间的无数条绒毛在果实开裂时纷纷脱落，随风起舞，形成漫天的飞絮。飞絮将要飞尽时，舒展的柔嫩枝条上开始抽芽，绽放出新绿。季节的交替，总是在北纬36度的地方，优雅而缓慢地进行。

好风景往往得徐徐展开。悬铃木新发的枝叶，正一条条一片片地出芽，鹅黄，叶片上有毛茸茸的白色绒毛。枝叶一开始带着初来人间的几分羞羞答答，叶柄也不敢伸展，略微蜷曲着，慢慢舒展开，渐渐青翠欲滴。上个冬天风干在树干上的枯叶，终于在一片片新叶间被春风摇落，让人想起“芳林新叶催陈叶”的诗意。

看，向上生长的树干，随着气温回升而加速葱茏。它们极力向天空抽出新条，铺展开层层叠叠绿毯般的阔叶，遮住了照在马路上的阳光，抗住了突然呼啸而来的大风，也遮挡了一霎时的毛毛细雨。

川流不息的街市上，悬铃木以青翠绘就的流碧，染青了城阳的条条街道。车和人穿行其间，如同步入长长的绿廊。

胶东半岛的天亮得早。每天清晨，我顺着明阳路走过悬铃木夹道的街区。晨光熹微时，树影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上班族从悬铃木的怀抱里，先享受到一份早茶般养胃暖心的清爽。透亮的露珠悬在叶尖，将坠未坠。早起的鸟群叽叽喳喳，在枝头欢叫跳跃，惊落几滴清露，正打在我的肩膀，还带着悬铃木芳叶的清香。

正午时分，阳光最是耀眼。悬铃木的叶子密密匝匝相挨着，将烈日筛成细碎的金箔，投照在附近的墙面窗台。树荫下，摆摊的小贩支起遮阳伞，卖油条，卖煎饼馃子，卖麻辣串。行人悠闲，在树木笼盖的绿荫下徜徉。

傍晚，人们穿过悬铃木林荫道走进地铁。在轻柔的夜风荡漾中，悬铃木飘散出独有的木香。那高高低低悬垂的铃铛，那密密实实蓊郁的树叶，在风的摇摆中起舞。

悬铃木陪城市走过了很长的路，经过了暴雨、雷电、台风，看过了街市的人潮。在一排略显苍老的树前停留，凝神静观，那粗粝树皮的斑驳之下，竟然是光滑如磨玉的青绿。树根一门心思向下生长，一些次根顺地潜行，倔强地拱起坚硬的地面。这是树的风骨和底气，是生命充满能量的任性与肆意。

我见过上海花香满径的广玉兰、南京顶天立地的雪松，还见过南宁的蒲葵、福州的榕树。这城阳的悬铃木，就像这片土地，有海纳百川的包容与韧性，又有水土自适的顽强与活力。绿荫如盖的城阳，得感恩悬铃木的高大挺拔、长势健壮。

普普通通的悬铃木，静静地遍布城阳的大街小巷，见证城阳的四季轮回。它们不是多么名贵的树种，却以最葱茏的姿态，为这座城编织着最诗意的阴凉。

《 人民日报 》( 2025年09月08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