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两辈子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马朝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将镇子从南到北串在了一起。遇上下雨天，屋檐下雾气氤氲，湿漉漉的街面泛着青光，犹如一面镜子。早起的人走过，“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镇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刘木匠是镇子里起得最早的人。

　　镇子里许多人靠手艺为生，有木匠、篾匠、泥瓦匠、剃头匠、裁缝……刘木匠的木器铺，开在镇子的南头。他师弟张木匠的木器铺，开在镇子的北头。

　　刘木匠和张木匠同龄。十六岁那年，他们拜师学木匠手艺。刘木匠比张木匠早拜师半个月。三年后出师，各开一家木器铺。

　　刘木匠勤快，除了吃饭和睡觉，一天到晚都在推刨、凿眼、捉锛、抡斧、打线、开料……木器铺里木屑飞扬。

　　张木匠不这样，每天，赚够一天的开销就停手。然后，喝茶听戏，或去茶馆与人打上几手纸牌。到了晚上，会有滋有味地喝上几杯酒。

　　好几次，张木匠穿过整个镇子，来到刘木匠的木器铺聊天。这时候，刘木匠仍然没有停手，继续做着活儿。张木匠摇摇头说：“师兄，人活一辈子，该享受时也得享受，人活得多长久，活儿就有多长久，永远干不完。”刘木匠还是埋头苦干，没功夫搭理张木匠。

　　从此，师兄弟没什么往来。

　　张木匠依然如故，赚够一天的开销就逍遥自在。有人上门要做木器，他把人往外劝：“去我师兄那里，手艺跟我一样，工钱也跟我相同。累死他。”

　　刘木匠六十岁那年，感觉自己干活有些力不从心，加上儿女已成家立业，就把木器铺关了。凑巧的是，这一年，张木匠也将木器铺关了，开始颐养天年。

　　一天，刘木匠拎着几斤鸡蛋糕去看望张木匠。南方的雨下了好几天，镇子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清亮，透明。

　　师兄弟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唠嗑了。

　　张木匠说：“师兄，以前，你除了干活就是干活，现在想想，都为你委屈，活得不值。”

　　刘木匠笑笑，说：“值，值得很呢。”

　　张木匠满腹狐疑地问：“值什么？”

　　刘木匠问他：“你家几个子女？如果是做木椅子，你一天做几张？”

　　张木匠说：“我一个儿子，一天只做十张椅子，不贪多，够养家糊口就行。”

　　刘木匠说：“我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天得做二十张木椅子，要是我跟你一样，一天做十张木椅子，一个孩子就得饿肚子。我咋就不值了？值，我一辈子值你两辈子呢。”

　　停顿了一下，刘木匠吸了口气，接着说：“师弟，谢谢。我知道你对我好，这声‘谢谢’，我在肚子里憋了几十年。”

　　说罢，师兄弟都哈哈大笑起来。